栓子還在莊上念書。他們家在張家營住了好幾輩子了，俺家才住了兩輩啊。”
陳天華放緩聲音。
“可你前天就在車上跟我說，栓子回家背簽了契約絕子孫，你就拿笤帚揍了他一頓？”
張滿倉搓著粗糙的手指。“那是他念歪了嘛。”
陳天華指著遠處的人群。“他念歪了，是因為有人教歪了。秦總長是把那個先生趕走了，可別的莊上還有別的先生，別人家的孩子還得接著背。”
張滿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是新做的千層底，厚實的布麵上落滿黃土。
一陣冷風卷過黃土，他把布包塞給吳春生，站起身在褲腿上抹掉手心的汗。
“那俺上去說啥呢？”
陳天華退後半步讓出位置。
“就說你家那五畝地，去年種了什麼，收了多少，換了幾個錢，你記得多少就說多少。”
張滿倉踩著長凳跨上方桌。桌板發出沉悶的搖晃聲。
吳春生趕忙跨前一步，用肩膀頂住桌腿。
方桌前頭稀稀拉拉隻剩七八個人，全是守著挑子走不開的攤販。
張滿倉咽下一口唾沫。“俺叫張滿倉，濟南府西邊張家營的。”
這聲音發悶，直接被對麵的鑼鼓聲蓋去一半。
陳天華在桌底高喊。“大聲點！”
張滿倉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俺叫張滿倉！”
粗糲的嗓音穿透集市的嘈雜。對麵戲台下的幾個閒漢紛紛轉過頭來。
張滿倉在桌麵上，掰著長滿老繭的手指。
“俺從十五歲起就給東家種地，種了十二畝。打了麥子先交六成租，過年還得給東家送兩隻雞，一籃子雞蛋。”
底下有個賣菜的婦人出聲詢問。“那剩下的夠不夠吃啊？”
張滿倉用力搖頭。
“不夠啊。一年到頭有三個月得摻著野菜吃，栓子他娘那年病了，借了東家五塊錢，利滾利滾了三年都沒還清。”
賣菜婦人把手裡的菜籃子擱在腳邊。“俺家也是這個樣呢。”
張滿倉踩穩腳下的木板。“直到那幾年官家來分地，俺家分了五畝。”
“去年合作社的人又跑來說，種棉花給化肥，秋後按底價收，俺就種了。”
前排有漢子高聲發問。“那收了多少？”
張滿倉豎起七根粗糙的手指。“七百多斤籽棉。合作社的秤當著俺的麵稱，一共換了四十二塊大洋。”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四十二塊？”
張滿倉答得毫無阻滯。“四十二塊。俺先還了東家那筆老賬，又扯了兩匹布，給俺娘做了一身新棉襖。”
“栓子上學一個銅板都不用交，連書本也是國家發的。”
對麵戲台底下的農漢，接連掉頭朝方桌走來。
人群三三兩兩聚成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後頭有個穿短打的後生，扯著嗓子高喊。
“那你種了棉花，咋沒全家死絕呢？”
看客中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
“不是，這話你還真信啊，俺種地種了十幾年了都，還從沒聽說過可以把人種死的東西。”
張滿倉咧著嘴跟著笑。“俺這不還站在這兒哩。俺娘今年七十一，今天早上出門前還喝了兩碗小米粥呢。”
周圍的笑聲愈發敞亮。
那個叼煙袋的老漢硬是拿胳膊肘擠開人群，鑽回了前排。陳天華邁步站到桌沿邊。
“在場的各位，有沒有給東家種地，一年到頭剩不下口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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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沒了聲響。遠處牲口市飄來幾聲沉悶的驢叫。賣菜婦人第一個舉起粗糙的手臂。
“俺家就是啊。”
有個挑夫跟著舉手。“俺家也是！”
後排的漢子扯著嗓子怒喊。
“俺爹給韓家扛了一輩子長活，臨死連口薄棺材都是借的！”
陳天華待眾人發泄完，才再次開口。“那張大哥那七百斤棉花，是誰種出來的啊？”
底下有人高聲接話。“他自己種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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