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訴苦會
天光剛透出點青灰，卡車在劉家窪村口刹停。
陳天華翻身跳下車廂，抬手拍去中山裝沾染的黃土。
張滿倉縮著脖子跟在後頭，手裡緊緊護住懷裡的灰布包。
吳春生迎麵跑過來，刻意把音量放低了些：
“陳先生，昨夜韓家管家又在街上轉悠了一圈呢，逢人便講你們來挑撥鄉鄰關係。”
陳天華步子沒停，皮鞋在土路上踩出沉悶的聲響：“挑撥？我們是來算賬的啊。桌子擺好了嗎？”
“都擺好了，就在昨天收購點那個位置。”吳春生抬手指著前方的打穀場。
陳天華順著方向大步往場裡走。張滿倉跟在後頭，步子卻越邁越碎：
“陳先生，俺真能說嗎？”
陳天華停住腳轉過身：“你在德州集上說得不是挺好嗎？”
張滿倉手心在褲腿狠搓兩把：
“德州離俺莊上遠啊。這裡可是劉家窪，俺姑姑就嫁在這莊上呢。”
陳天華看著張滿倉的眼睛：
“那你姑姑家種過韓家的地嗎？”
張滿倉連連點頭：“種過，種了快二十年了還。”
陳天華繼續追問：“那她家有沒有交過六成租？”
張滿倉答得痛快：“交過啊，年年交呢。”
陳天華抬手拍了拍張滿倉滿是補丁的肩膀：“那這次你就把你姑姑家的賬也一起算吧。”
打穀場早已擠滿準備趕集的農戶，晨風卷著煙袋鍋子的辣味，氣味在人堆裡散開。
一張方桌端端正正擺在場地中央，陳天華徑直走到桌後落座，抓起硬木往桌麵來了一擊：
“各位鄉親，今天不說別的，就說說咱們自己家的賬！”
人群前頭有個滿臉溝壑的老漢探出頭：
“說啥賬啊？”
陳天華目光掃過前排那幾張滄桑的麵孔：
“說種地的賬和交租的賬。就說這些年，咱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陳天華朝旁邊招了招手：“張大哥，你先說吧。”
張滿倉從後頭挪到桌前，雙手用力摳住粗糙的桌沿：
“俺叫張滿倉，濟南府張家營的。俺今天來，就想替俺姑姑喊幾句冤啊！”
他抬起臉看向底下交頭接耳的人群：
“俺姑姑叫張翠花，她嫁到劉家窪三十多年了。她家種韓家的地，連著種了快二十年呢。”
人堆有個係著藍頭巾的婦人扯開嗓子說道：
“俺認識翠花，我記得她男人八年前就過世了吧。”
張滿倉用力點著頭：
“對，俺姑父就是那年沒的。他沒之前那年秋收，韓家非說欠了兩石租子，逼著讓他還。”
“俺姑父那年身子早熬壞了，被逼無奈去韓家扛了一個月長活，才把那租子抵了。”
張滿倉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可俺姑父回來那天晚上，就大口吐血。吐得滿院子都是，擦都擦不乾淨，到底沒熬過那個冬天啊！”
場子裡原本的嗡嗡聲散去，隻剩風卷過麥茬的乾澀聲。
張滿倉乾咽了一口唾沫：
“俺姑姑還說，那兩石租子壓根就不欠，是韓家賬房記錯了。可那賬房非說隻要本子上有，你就得認嘛。”
人群後頭有個黑壯漢子扯著嗓門喊道：“韓家的賬房從來不認錯的！”
旁邊幾個漢子跟著嚷嚷：“對啊，他家的賬房說你欠，你就得認嘛！還說什麼記錯了。”
張滿倉把破舊的衣角揉成一團：
“所以俺今天就想問問，這賬到底算誰的？是韓家說了算，還是咱們這幫下地刨食的人說了算啊？”
打穀場上的議論聲開始沸騰。
陳天華站直身子，手裡的硬木再次敲在桌板上：“還有誰想訴苦的，今天全都敞開了說！”
場邊有個身形乾瘦的漢子，把手上的泥巴在襖子上抹淨，頂開人群走到前頭：
“俺叫劉大柱，俺也想吐兩句苦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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