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七歲那年，上小學了。
開學前一天晚上，陸星辰比我還緊張。
他把我所有的文具檢查了三遍，鉛筆削得尖尖的，橡皮擦準備好，書包整理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寶兒，你說……哥哥明天穿什麼好？”
我愣了一下，說：“就穿你平時的衣服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皺了皺眉。
“不行，太隨便了。”
他翻箱倒櫃，找出了一件壓箱底的白襯衫。
那是他幾年前買的，隻穿過一兩次，領口還有點發黃。
他試了試，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又脫下來了。
“不行不行，顯得太流裡流氣了。”
他又翻出一條深色褲子，搭配了一件素色外套。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總算勉強滿意了。
然後他站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頭發看了很久。
那一頭張揚的黃毛，已經是他標誌性的造型了。
染了好幾年，顏色有些褪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發根。
他摸了摸頭發，自言自語：“這頭發……會不會給老師印象不好？”
我在旁邊說：“挺好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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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不行，學校是正經地方。人家老師一看我這樣子，還以為是什麼社會青年呢。到時候對你影響不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大早，他帶我出了門。
先去理發店。
他跟理發師說：“幫我染黑。”
理發師看了看他的黃毛，確認了一遍：“你確定？這黃毛可是你的招牌啊。”
他笑了笑，說：“不要招牌了，以後要做正經人了。”
兩個小時後，他從理發店出來。
一頭張揚的黃毛，變成了規規矩矩的黑色短發。
他站在陽光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頭發。
“怎麼樣？怪不怪？”
我仰頭看著他。
沒有了黃毛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清秀的年輕人。
乾乾淨淨的，甚至有點好看。
我說：“不怪，哥哥這樣很好看。”
他咧嘴笑了。
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一頂假發。
我愣住了：“哥哥，你買假發乾嘛？”
他說：“萬一以後要開家長會什麼的，戴著正式一點。”
他把假發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那是一頂黑色的、看起來很自然的短發假發。
戴上之後，他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不像那個騎著摩托車滿街跑的黃毛小子了。
像一個踏踏實實的、負責任的家長。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走吧，報名去。”
他牽著我的手，走進了小學校門。
那一天，他穿著那件白襯衫，戴著那頂假發，規規矩矩地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開學注意事項。
周圍的家長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
隻有他，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有個家長問他：“你是這孩子的？”
他笑了笑，說：“我是她哥哥。”
對方有些驚訝：“哦，哥哥啊……你爸媽沒來？”
他說：“爸媽不在了，我來也一樣。”
對方愣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下老師說過的每一句話。
幾點接送、需要準備什麼文具、校服在哪裡買……
他記得比誰都仔細。
我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偷偷看他。
他的側臉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很難過。
他才二十歲歲。
別人的二十歲，在上大學、談戀愛、打遊戲。
而我的哥哥，坐在小學一年級的教室裡，戴著假發，假裝自己是一個成熟的家長。
他為我放棄的，遠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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