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上高中的時候，陸星辰已經三十一歲了。
三十一歲，對一個男人來說，正是最好的年紀。
精力充沛，意氣風發，人生才剛剛開始。
但陸星辰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不止十歲。
他的頭發白得越來越多。
最開始隻是耳後有幾根，後來蔓延到兩鬢，再後來頭頂也開始冒白發。
他試著染過幾次。
買那種最便宜的染發膏，自己對著鏡子塗。
但染完之後沒過多久，白色的發根又冒出來了。
後來他索性不染了。
“染來染去的，麻煩，還費錢。”
他這樣跟我說。
我看著他滿頭花白的頭發，心裡酸得說不出話。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
常年跑外賣，飲食不規律，饑一頓飽一頓的。
他落下了嚴重的胃病。
有時候疼起來，整個人弓著腰，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他從來不去醫院。
“去醫院就得花錢，花那個冤枉錢乾嘛？忍忍就過去了。”
他總是這樣說。
然後吃兩片止痛藥，繼續跑單。
他的膝蓋也出了問題。
常年騎電動車，風吹雨淋，膝蓋受了寒。
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但他從來不跟我說。
是我有一天晚上無意中看到的。
他以為我睡著了，坐在床邊，挽起褲腿，往膝蓋上貼膏藥。
動作小心翼翼的，每貼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我躲在被子裡，咬住枕頭，不敢發出聲音。
眼淚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
他手上的傷疤也越來越多。
送餐的時候被燙傷的，搬東西的時候割傷的，騎車摔倒的時候擦傷的。
大大小小，新舊交疊。
他的手原本應該是年輕的、光滑的。
但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布滿了老繭和疤痕。
我曾經問過他：“哥哥，你手上怎麼這麼多傷？”
他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乾活哪有不受傷的？沒事，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
他隻是不說而已。
他從來不跟我說苦，不跟我說累。
每次我問他，他總是笑著說：“不累，挺好的。”
可我明明看到，他有時候吃著飯，頭一低就能睡著。
有一次，他坐在沙發上等我寫完作業。
等著等著，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寫完作業出來，看到他靠在沙發扶手上，睡得很沉。
電視還開著，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他的手機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
是外賣平台的接單頁麵。
我走過去，把手機撿起來，想幫他放到桌上。
不小心碰到了屏幕。
彈出了他當天的收入明細。
那一天，他從早上七點跑到晚上十點。
一共接了四十三單。
總收入，兩百一十六塊五毛。
我握著手機，站在那裡。
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四十三單。
兩百一十六塊五毛。
平均每單五塊錢。
他要爬多少層樓梯，要等多少個紅燈，要在太陽底下曬多久，才能在一天之內，掙到這區區兩百多塊錢？
我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
然後蹲在他麵前，看著他熟睡的臉。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
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頭發。
他睡得很沉，沒有醒。
我收回手，捂住嘴。
眼淚無聲地滑落。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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