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開學那天，陸星辰堅持要送我去北京。
我說我自己能行，他不同意。
“你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我不放心。”
他買了兩張火車票，硬座，二十多個小時。
我讓他買臥鋪，他嫌貴。
“硬座就行了，睡一覺就到了。”
我知道勸不動他，就沒再說什麼。
上車之後，他把靠窗的位子讓給我。
自己坐在中間，擠得腿都伸不直。
他把帶的零食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小桌板上。
鹵蛋、雞爪、麵包、牛奶、蘋果……
塞了滿滿一桌子。
“哥哥，夠了，吃不完。”
“慢慢吃，路上時間長。”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看著他。
車廂裡的燈光昏黃，落在他臉上。
他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凸出。
脖子上有一道被太陽曬出來的分界線。
那是常年跑外賣留下的印記。
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裂紋。
那是冬天送外賣，手被凍傷後反複發作留下的痕跡。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
連忙低下頭，假裝在吃東西。
火車轟隆隆地向前駛去。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田野、村莊、山巒、河流……
從南到北，穿越了大半個中國。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發呆。
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五歲那年，他踹開那扇門，把我從雜物房裡抱出來。
想起他背著我走在路燈下，黃毛在燈光裡閃閃發光。
想起他把唯一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裡，說自己不愛吃肉。
想起他戴著假發去給我開家長會，生怕給我丟臉。
想起他為了我，拒絕了所有相親對象。
想起他熬白的頭發，佝僂的背影。
想起他為了給我攢學費，一天打三份工。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著，麵前攤著那本寫滿大學信息的筆記本。
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趕緊用手背擦掉。
但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陸星辰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他看到我在哭，嚇了一跳。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頭。
“那怎麼哭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滿頭的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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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後悔嗎？”
他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後悔撿我回家。”
“如果沒有我，你不會過得這麼苦。”
“你可以上學，可以談戀愛，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你不用每天跑十幾個小時的外賣，不用熬夜代練，不用年紀輕輕就熬出一頭白發。”
“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的。”
我說不下去了。
陸星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
“傻丫頭。”
“你知道沒有你的話，我會是什麼樣嗎？”
我搖頭。
他笑了笑。
“沒有你的話，我可能就是街上一個混吃等死的小黃毛。”
“每天喝酒、打架、飆車，混一天算一天。”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可能早就進去了，也可能已經不在了。”
“是你救了我，寶兒。”
我愣住了。
“是你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是你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人依靠。”
“原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人的全世界。”
“是你讓我變成了一個有用的人。”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在笑。
“所以不要問我後不後悔。”
“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那天接起了你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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