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陸星辰三十八歲那年，我把他接到了北京。
他一開始死活不願意來。
“我在鎮上住慣了，去大城市不適應。”
我知道他不是不適應，他是怕給我添麻煩。
我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買了票回去，把他所有的東西打包好，連人帶行李一起帶上了火車。
他還是坐不慣臥鋪，非要買硬座。
我說：“現在你妹妹有錢了，咱們坐飛機。”
他瞪大眼睛：“飛機？那得多少錢？”
“你放心，你妹妹現在不缺錢。”
他咂了咂嘴，沒再反對。
但在機場安檢的時候，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過安檢門的時候滴滴響，他嚇得舉起雙手，跟電視劇裡被抓的犯人似的。
工作人員憋著笑說：“先生，請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他掏出一串鑰匙、一個打火機、一把硬幣，還有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鹵蛋。
我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他老臉一紅，嘟囔道：“我怕飛機上不管飯……”
上了飛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整個人繃得直直的。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問他要喝什麼，他說：“有沒有二鍋頭？”
空姐愣了一下，微笑著說：“先生，我們沒有二鍋頭，有紅酒和啤酒。”
他擺擺手：“那算了，不夠勁兒。”
起飛的時候，他一把抓住扶手，指節都發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哥哥，別怕。”
他嘴硬：“誰怕了？我就是……第一次坐，不太習慣。”
過了一會兒，他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寶兒，你看！雲彩！我們在雲彩上麵！”
他像個孩子一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驚奇。
那一刻我忽然很難過。
他三十八歲了，才第一次坐飛機。
他把他的一生，都耗在了那個小鎮上。
耗在了我身上。
到了北京，我帶他去了我租的房子。
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他的房間朝南，采光很好，窗台上我放了一盆綠蘿。
他站在房間門口，看了看嶄新的床單和被褥，又看了看桌上的台燈和水杯。
然後他轉過頭，問我：“這都是你給我準備的？”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背過身去。
我假裝沒看到他抹眼睛。
“這房間太好了，”他說，“我住倉庫住慣了，這麼好的床，我怕睡不著。”
我說：“那你慢慢適應，反正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他在北京的第一周，哪兒也不去，就待在小區裡。
我讓他出去轉轉，他說不急。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在熟悉周邊的環境。
哪家超市的東西便宜，哪家菜市場的菜新鮮，哪家早餐店的豆漿是現磨的。
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接管了我的廚房。
我平時工作忙，三餐基本都是外賣對付。
他來之後，我的冰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每天早上他六點就起來，熬粥、蒸包子、煮雞蛋。
然後敲我的門：“寶兒，起來吃早飯了。”
我睡眼惺忪地走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餐。
他坐在對麵，看著我吃，笑眯眯地問：“好吃不？”
我說好吃。
他就滿意地點點頭，自己也拿起一個包子啃。
那一刻我恍惚覺得，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隻不過現在，換他來照顧我了。
他在小區門口盤了一個小店麵，開了個小賣部。
我說你不用乾活，我養得起你。
他說：“我閒不住，你讓我天天待在家裡，我會憋出病來的。”
小賣部不大，賣些煙酒飲料零食，還兼著幫鄰居收快遞。
他每天樂嗬嗬地坐在店裡，跟來來往往的大爺大媽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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