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戴著銀色麵具的白發青年正坐在小姐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翻著一本冊子。
晨光從窗欞斜斜漏進來，落在他霜白的發尾，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聽見動靜，燕照還隻閒閒地抬起眼簾淡淡掃了桑桑一眼，然後垂下眼眸，修長的手指緩緩翻過一頁，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房中。
桑桑目光在他與床榻之間來回幾度，終於一個箭步衝到床邊。
雲憐被這動靜驚醒。
她撐著床沿坐起，一手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昨夜的毒發耗去了她太多氣力，那場忽熱忽寒的煎熬像將她的筋骨拆開又胡亂裝回，此刻渾身酸軟，連抬臂都覺沉重。
“怎麼了，桑桑？”她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
桑桑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腹驚疑咽回肚裡，硬生生扯回正事：“門口來了人，說是找您和……這位公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說是請你們去仲府。”
雲憐的困意如潮水退儘，她立刻掀開薄被，一邊吩咐桑桑去打水，一邊轉身看向燕照還。
她甚至顧不上追問他何時進來的，為何在她房中，隻抓住他的袖口，壓低聲音。
“事發了？我們被找上門了？”
燕照還要找孔名越，找到人後，孔名越死在了大婚當夜。
她不是傻子。
從聽到孔名越死訊的那一刻和街頭巷尾那些繪聲繪色的傳言裡，她便已猜出是誰的手筆。
如今仲府遣人來請，會不會是事發了，她要不要先走為上策？
雲憐心裡千回百轉，她沒有注意到，眼前人的唇色比平日蒼白許多。
燕照還抬起眼簾。
晨光從他背後鋪過來，將他那半張銀色麵具鍍上一層淡金。
他看著雲憐，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手指緩緩再次翻過一頁。
94、假報恩真圖謀的世家小姐25
雲憐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那本她藏在枕頭底下的冊子此刻正攤在燕照還掌心，封麵上那行小楷她再熟悉不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腦中瞬間掠過無數種可能。
他看懂了？他認出來了？他知道她從始至終另有所圖？他知道那所謂的“報恩”“交易”“幫你找人”，不過是接近他的幌子？
雲憐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燕照還卻像沒看見她的驚惶，隻將冊子又翻過一頁，問：“這是什麼東西？”
雲憐一怔，腦海中那根繃緊的弦倏然鬆了。
對，她怎麼忘了，眼前這人是不認識中原文字的。
那日她將他推進書肆，給他塞了一摞畫本子，還專門尋了家能做南疆文譯本的店鋪。
他連《風月箋》三個字都認不全，又怎看得懂這滿紙晦澀的秘聞典故？
雲憐將那冊子從他手中抽走，動作儘量自然，扯出一個笑：“沒什麼，一本閒書罷了。”
她轉身將冊子塞回枕下時，沒有看見青年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諷。
燕照還昨日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憤怒。
那憤怒不是雷霆萬鈞的暴烈，而是更冷更沉的瘴霧，無聲無息滲入骨縫，一寸寸將血脈凍成冰棱。
他是看不懂大部分中原文字，可他看得懂蒼梧門三個，看得懂本命秘寶四個字，看得懂生死人肉白骨解百毒九個字。
他看過這本冊子的很多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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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
從她枕下摸出這本冊子的那一刻，他以為是自己多心，翻開第一頁時，他以為隻是巧合，翻到第三頁時，他想起她房中那扇總掩著的門，想起她每次見他靠近便閃躲的眼神。
翻到第九頁，他想起她問他：“阿照，你們南疆的蠱術，當真能生死人肉白骨嗎？”
那時她眼裡亮晶晶的，像盛著碎星，那時他以為那是好奇，現在想來竟然有點可笑。
紅線為什麼沒有測出她說謊？因為她根本不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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