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這些天大夫人被雲憐折騰得頭疼，一聽謝陟卿要接手，也不管不問直接全丟給他。
因為秋水苑尚在修繕，雲憐暫時搬去了秋瀾苑。
謝府知道此事的人越看她越覺得可憐，碰見了都要搖頭歎息。
一個沒了封號的質子公主，身邊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如今又落到了七爺手裡。
七爺是什麼人，謝府上下誰不知道，年少掌權，殺伐決斷，連大爺都要讓他三分。
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女郎落在秋瀾居，還不知要被管束成什麼樣。
雲憐自己卻樂得自在，沒了最開始搬來的拘謹後，她越發隨性自然了。
秋瀾居上下對她客客氣氣，吃穿用度一應比從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大夫人那些明裡暗裡的刁難，也沒有人整天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唯一有些怵的，就是謝陟卿本人。
少年人平日裡不大管她，早出晚歸，有時候一整日都見不著麵。
可隻要他在府裡，雲憐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總覺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隨時隨地都在看著她，明明什麼都沒說，卻讓她不敢放肆。
世家育人，六藝五經，三書四技，讀聖賢書，行仁義事，立修齊誌，存忠孝心。
謝氏子弟，不論男女，三歲啟蒙，六歲入族學，十三歲起便要隨族中長輩旁聽議事，十五歲上可入仕者入仕，可掌事者掌事。
族學規矩森嚴，晨鐘暮鼓，寒暑不輟，連冬日裡墨汁凍住了硯台，也得嗬著氣寫滿十張大字才準歇手。
雲憐從前在東離質子院中，也有先生教她讀書識字，可那不過是做做樣子。
東離自己都朝不保夕，哪來的心思管一個送出去的女郎學問如何。
先生教得敷衍，她學得也敷衍，認得的字加起來勉強能讀完一本話本子，寫出來的字更是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
謝陟卿既然決定要將人護著，自然不會任由她再隨性下去。
除了將人送進謝氏族學跟著謝氏子弟讀書，每日下學後也要親自看著她寫大字。
江都的冬天帶著潮冷，秋瀾居早早起了炭盆，用的是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燒起來隻餘一層薄薄的白灰。
紫檀木雕成的桌子上，香爐炊煙嫋嫋，熏得滿室暖香。
雲憐裹著一件厚厚的小襖，縮在案前，手裡攥著筆，對著麵前鋪開的宣紙發愁。
謝陟卿坐在對麵，手邊擱著一盞熱茶，手裡翻著折子，偶爾抬眼瞥她一下。
炭盆裡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將那副平日裡冷峻的眉眼熏染出幾分溫和。
“寫。”他頭也不抬。
雲憐歎了口氣，提筆蘸墨，一筆一劃地寫。
寫了兩行，偷偷抬頭看他。
少年人垂著眼，神色專注，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折子，腕間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
她看得有些出神，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
“再看就再加五張。”
雲憐一個激靈，連忙低頭，老老實實把字寫完。
寫完一張，她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小聲嘟囔：“謝陟卿，我手酸。”
“寫完再歇。”
“可是真的酸。”
謝陟卿終於抬眼，看了她片刻，放下折子，朝她招了招手。
雲憐眼眸微彎，拿著紙筆高興地坐到他懷中。
少年人膝上比杌子軟和多了，她挪了挪身子，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好，才把寫好的那張宣紙攤開在他麵前，仰著臉等他誇。
謝陟卿眉眼低垂，審視著她寫的字。
因著年紀尚小，她筆力不夠，儘管努力臨摹，卻還是把他的字跡學了個四不像。
橫不平，豎不直，那個“憐”字被她寫出來，左邊的心字底縮成一團，右邊的“粦”字又散得開了花，醜得他眉頭凝起。
“這是字？”
雲憐理直氣壯：“你之前教我寫的。”
“我教的是這個？”
“差不多。”
謝陟卿被她這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模樣氣笑，正要把人拎起來重新寫，小女郎卻是個慣會得寸進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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