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
江野被送進了醫院。
他母親來找過我一次，在醫院的走廊裡。那個妝容精致的女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我很久，最後說：“江野從小就要強，什麼都要最好的，什麼都要贏。他從來沒輸過。”
我沒說話。
“你是第一個讓他輸的人。”
她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江野被診斷為“急性應激障礙”，我不太懂這個，但聽醫生說，他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我本來想直接離開，可路過病房時，門虛掩著，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從門縫裡看了一眼。
江野坐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大少爺此刻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的困獸，茫然又焦躁。他似乎在和醫生爭辯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我沒病……我隻是……他不能這樣對我……”
我站在門外，指甲掐進掌心。
最後我還是推開了門。
江野看到我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然後眼眶迅速泛紅。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輸液針被扯掉了，手背上的血珠滾落下來，他也不管，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臂。
“何琪，你來了。”
他的聲音在抖。
“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說走就走，你答應過我的，你對我一見鐘情，你說你太愛我了……”
他語無倫次，抓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江野，”我輕輕開口，“那些話是假的。”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他的眼神從茫然到清醒，最後變成一種絕望的憤怒。他別過頭，肩膀劇烈起伏。
“你走。”
“江野——”
“你走！”他吼出來，聲音嘶啞，“何琪，你走。別讓我再看見你。”
我看著他顫抖的背影，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時，我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江野哭。
我沒有回頭。
一周後，我去了城郊的墓園。
深秋的風很涼，銀杏葉鋪了滿地，金燦燦的像一條通往回憶的路。我沿著石階往上走，在熟悉的位置停下來。墓碑上刻著“宋念”兩個字，照片裡的少年笑得眉眼彎彎，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二歲。
我把帶來的白菊放在碑前，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他的臉。
“宋念，我來看你了。”
風穿過鬆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好像搞砸了很多事，”我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發酸，“你以前總說我太任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來不管後果。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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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碑旁的草地上，仰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
“我找了個人，叫江野。他跟你長得很像，性格也像，驕傲，愛麵子，嘴硬心軟。我把他當成你，對他好了兩年。他其實挺混蛋的，但我也好不到哪去。”
“後來他知道了，瘋了似的。我其實……有點意外。我以為他巴不得我走。但他好像比我想的要在意我。可那又怎麼樣呢，他那種在意，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我頓了頓。
“宋念，我因為你傷害了人。我好像確實該忘記你了。”
風忽然大了一些，吹亂了我的頭發。我閉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宋念騎著自行車載我穿過梧桐樹蔭，我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碎金一樣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他的笑聲混著蟬鳴，清脆又明亮。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夏天。
“我依舊愛你，”我睜開眼，眼眶濕潤，但嘴角是彎的，“但我該學著和自己和解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輕聲道：“宋念，再見了。”
轉身時，我看到不遠處的一棵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人。
江野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身形瘦了很多，下巴線條淩厲得有些過分。他手裡攥著一束和碑前一樣的白菊，站在那裡不知道看了多久。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眼睛——和宋念一模一樣的眼睛，可此刻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東西，是宋念從未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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