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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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成了回頭客。
準確地說，是固定客戶。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五點，朝陽路和中山路交叉口，報刊亭旁邊。
她每次上車都一樣。
係好安全帶。
把帆布包擱膝蓋上。
然後看窗外。
前三次，她都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偶爾掉兩滴眼淚，偶爾隻是發呆。
裴深從一開始的渾身不自在，到後來漸漸習慣了。
他開著車，她坐在旁邊，車裡放著導航自帶的古典音樂——一首他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鋼琴曲，循環了大概有三十遍了。
每次三公裡。
每次300塊。
第四次的時候，沈瑤開口了。
不是罵。
是說話。
"我是初中老師。"
裴深嗯了一聲。
"教語文。初二四個班。一百六十二個學生。"
裴深又嗯了一聲。
"你知道一百六十二個學生的作文批改完需要多長時間嗎？"
"多長？"
"四天。如果不睡覺的話。"
裴深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
"今天有個家長給我打電話，說他兒子的作文被我打了六十五分，太低了。問我是不是對他兒子有偏見。"
"有嗎？"
"他兒子寫的作文題目是《我最敬愛的人》。通篇寫的是他家的狗。最後一段總結是'人不如狗'。"
裴深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給了六十五分已經是最大的善意了。那篇作文如果按內容打分，應該給零分。但是他的書寫工整，標點沒怎麼用錯，我就給了。"
"然後呢？"
"然後家長在班級群裡說我'年紀輕輕就不配當老師'。"
裴深沒說話。
"其他家長一開始沒人幫我說話。安靜了十分鐘。然後有個家長跳出來說'沈老師確實需要反思一下'。"
她停頓了兩秒。
"那個家長的孩子，上禮拜在廁所牆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被困在籠子裡。標題寫的是'困獸'。"
裴深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沒跟學校反映？"
"反映了。年級主任說'學生正處於青春叛逆期，老師要有包容心'。"
沈瑤笑了一下。
是那種笑完之後眼睛更空的笑。
"我每天六點半到學校，晚上九點回家。備課、批作業、跟家長溝通、應對學校的各種檢查。上個月教育局來人聽課，我準備了兩個禮拜，從教案到課件到板書設計。講完之後領導說'不錯，但PPT字號可以再大兩號'。"
"兩號。"她重複了一遍，"我兩個星期的努力，他給了我兩號字的點評。"
裴深開了一會兒車。
然後說了一句："你為什麼不罵？"
沈瑤轉過頭來。
"其他乘客遇到這種事，早就開罵了。"
沈瑤想了想。
"可能是……職業病吧。"
"職業病？"
"當老師當久了，習慣了控製情緒。在學生麵前不能發火，在家長麵前不能抱怨，在領導麵前不能有意見。控製著控製著……就不會發了。"
車子停在了路邊。
三公裡。
沈瑤轉了300塊。
下車前，她回頭看了裴深一眼。
"裴師傅。"
"嗯。"
"你怎麼做到的？被那麼多人罵，完全不在乎。"
裴深想了想。
"我媽罵了我二十年。"
沈瑤的眉毛挑了一下。
"二十年。從我三歲會說話開始。考試沒考好罵。吃飯太慢罵。洗碗洗不乾淨罵。出門忘帶鑰匙罵。下雨沒收衣服罵。總之一切都能罵。"
"那你……不難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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