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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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出行"的小程序上線那天，裴深以為會很安靜。
他錯了。
蔣昶在本地三個生活號上做了推廣，配的標題是——
"被老板罵了怎麼辦？上車罵回去。"
"婚姻不順？打個車就好了。"
"全海城脾氣最好的司機團隊，你隨便罵。"
上線第一天。
預約量：74。
裴深看著後台數據，嘴角抽了兩下。
"這都是真人？"
"真人。"蔣昶在旁邊笑著轉佛珠，"我告訴你，上線之前調研過，海城月薪一萬以下、工作壓力指數高於7的人群——三百多萬。我們隻需要吃百分之零點一，就夠了。"
"……你怎麼調研的？"
"我問了我老婆。她說她天天想罵我。"
裴深沒接話。
問題出在第一天下午。
第一個大型事故。
一個預約了"核彈級"的女客戶，被係統分配給了一位剛培訓合格的新司機。
新司機叫老丁，五十三歲，前出租車司機，是培訓中"第二輪才過關"的那批。
女客戶上車後——
沒有任何預熱。
直接進入終極模式。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罵你？因為今天我媽打電話告訴我，她把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我攢了八年的首付、月供了五年的房子——過戶給我弟了！"
老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我弟！我那個什麼都沒乾過、專科都沒畢業、在家啃老到三十歲的弟弟！我媽說'你是女孩子，反正要嫁人的，房子留給弟弟是天經地義'！天經地義！！"
老丁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說我打官司有用嗎？有用嗎？房產證上一開始就是我媽的名字！因為我當時首付不夠！差了三萬！找我媽借的！她說'寫媽的名字，反正將來都是你的'！"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放你媽的屁！"
女客戶抓起後座的靠枕，砸在了車門上。
砰。
老丁的身體彈了一下。
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的左眼皮在快速跳動。
"我攢了八年的錢！八年！過年不回家、不買衣服、不旅遊、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盒飯！攢了八年！就因為我媽一句'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就沒了！！"
老丁轉過頭。
他對視了女客戶的眼睛。
紅的。
他不應該這麼做。培訓手冊上明確寫著：不要直視對方的眼睛，看前方，看路，降低情感卷入。
但他轉過去了。
然後他乾了一件更不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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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
"姑娘。"
女客戶的嘶吼停了。
"我最近也在鬨離婚。房子歸她。"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老丁的眼睛也紅了。
"兩套房子。首付都是我出的。她媽說'女婿就該出錢'。我出了。然後她跟別人跑了。兩套房子，一套給了她，一套給了她媽。"
女客戶呆住了。
"我……不是應該我罵你嗎？"
"你罵你的。"老丁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忍不住了。對不起。"
然後他哭了。
五十三歲的前出租車司機，在方向盤後麵，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
女客戶也哭了。
兩個人在一輛大眾朗逸裡對著哭，誰也沒再罵誰。
哭了大概三分鐘。
老丁掏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麵巾紙遞過去。
"來一張？"
"……謝謝。"
兩個人各擤了一把鼻涕。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這個事故被後座的行車記錄儀錄了下來。
視頻當天晚上被蔣昶看到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他把視頻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給裴深打了個電話。
"老裴。"
"嗯。"
"這條視頻——你說我發出去行不行？"
"發什麼？"
"就這個。兩個人一起哭的。打上馬賽克。做成一條品牌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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