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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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周，我在修複室裡幾乎住下了。
根據那張完成的結構圖，開始製作試配榫頭。
第一版。
選料：館藏老黃花梨。明末清初年份。
鋸。鑿。修。
格角榫的難度在於——它不是簡單的方形或圓形。它是一個帶角度的複合截麵，需要多麵精確配合。
加上抱肩的弧度——那是一個三維曲麵。
手工做三維曲麵，沒有數控機床。沒有模板。
隻有鑿子、銼刀、和手感。
第一版做完了。
試配。
插入卯口——
偏緊。有一處角度偏了零點五度。
取出來。修正。
第二版。
再試。
接近了。但抱肩的弧度有一處不夠貼合。
第三版。
第四版。
到第五版的時候——
榫頭滑入卯口。
沒有阻力，也沒有間隙。
一個完美的、無聲的咬合。
就像呼吸和呼吸之間的間隙——你感覺不到它存在，但它就在那裡。
嚴絲合縫。
我鬆開手。
榫頭穩穩地停在卯口裡。不需要膠。不需要釘。
純粹靠兩塊木頭之間的精度鎖定。
三百年前那個匠人，做的就是這種活。
現在我重新做了一遍。
趙凱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我起雞皮疙瘩了。"
我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確實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
"過來。"我說，"你摸摸。"
他戴上手套，走過來。
我引導他的手指沿著榫頭和卯口的交界麵摸過去。
"感覺到了嗎？"
"沒有……縫。"
"對。沒有縫。但也不是死死卡住。你輕輕推一下。"
他推了一下。
榫頭移動了零點幾毫米——然後回彈到原位。
"這叫什麼？"
"自回位。"我說，"精度到了一定程度，木纖維之間的摩擦力和彈性會形成一種自鎖效應。推偏了它自己會回來。"
"這……太玄了吧。"
"不玄。這是材料力學。"
我把試配的結果拍了照，做了記錄。
正式製作可以開始了。
六根立柱，六個格角榫套抱肩接合點。
兩個是填補修複的舊卯口，四個是狀態完好的。
新配的榫頭兩個，用來替換那兩處已經損毀無法使用的舊榫頭。
加上掛簷端部的配合——也需要微調。
整個架子床頂部結構的核心修複。
預計工期三周。
這三周我幾乎沒怎麼回鋪子。
早上七點到修複室，晚上九十點才走。
方遠在鋪子那邊自己拍——拍我不在的時候鋪子的日常。老趙偶爾出鏡說兩句段子。
視頻還在持續更新。
粉絲突破了五百萬。
但我已經顧不上了。
每天就是鑿、銼、修、試。
一個榫頭做到滿意為止。不滿意就重新來。
趙凱跟著我打下手，幫我遞工具、記錄數據。
他進步很快。到第三周的時候，簡單的暗榫修複他已經能獨立完成了。
許秉承這三周來過兩次。
第一次來看了看進度，沒說什麼。
第二次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我在做第三個接合點的最終試配。
他站在旁邊看了全程。
榫頭入卯。無聲。嚴絲合縫。
我取出來檢查——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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