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我昨日整理好的商報摘要，拿了過來。
“南昌府的米價，為何連續三月不降反升？”
他指著其中一條，開口問道。
“我查過，南昌府今年風調雨順，本應是糧價最低的時候。”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回夫君，摘要裡附了我的猜測。”
我定了定神，回答道。
“南昌府尹，是戶部尚書的小舅子。”
“今年京中官員的俸祿，有一半是用陳米折算發放的。”
“我懷疑，是有人在地方上高價收新糧，運到京城，換掉國庫裡的陳米，兩頭賺取差價。”
他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良久，他才“嗯”了一聲。
“有點意思。”
“派人去查。”
這後半句，是對站在樓梯口的林管家說的。
林管家躬身應是，眼神裡又多了幾分對我的審視。
這個上午，他沒有離開。
他就坐在那裡，一邊處理他自己的事務，一邊時不時地，對我正在閱讀的卷宗，提出一個問題。
他像一個最嚴苛的考官，逼著我將腦子裡記下的那些知識，融會貫通，變成我自己的東西。
而我，也漸漸從最初的緊張，變得從容起來。
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流暢。
從茶葉的產地，到瓷器的燒製，再到海外香料的航線。
我這才發現，他所擁有的知識，遠比這滿樓的書卷，更加浩瀚。
他就像一本活的百科全書，一本記錄著這個商業帝國所有秘密的法典。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半月。
我們的關係，依舊沒有半分風花雪月。
卻在日複一日的公事商討中，滋生出了一種奇異的默契。
直到那天，兩淮鹽道的加急文書，打破了藏書樓裡的平靜。
兩淮鹽運使司，是朝廷的錢袋子。
而裴家，則是兩淮地區最大的私鹽商。
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在刀尖上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可現在，平衡被打破了。
一個姓周的新鹽商，異軍突起。
他背後有新晉的吏部侍郎撐腰，行事囂張，用極低的鹽價，瘋狂搶占裴家的市場。
甚至還買通了水匪，燒了我們兩艘鹽船。
裴時硯看完文書，一言不發。
但整個藏書樓的氣氛，都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第一次，在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看到了……裂痕。
那是一種被觸及了逆鱗的，冰冷的震怒。
他沒有和我討論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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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他隻是起身，走到了三樓。
那是存放家族核心賬冊的地方。
我看見他抽出幾本厚厚的，關於兩淮鹽道的賬冊，放在了書案上。
然後，他就離開了。
什麼話都沒有留下。
我看著那幾本賬冊，心中一片雪亮。
他不是不需要我。
他是在給我機會。
一個證明我不僅僅隻會整理信息，還能解決問題的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三樓。
拿起那幾本賬冊。
翻開了，屬於我的，真正的第一場戰役。
14
那一夜，藏書樓裡的燈，亮了通宵。
我將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枯燥的數字和文字裡。
兩淮的每一座鹽場，每一條水道，每一個分銷的鋪子。
過去十年，裴家與官府的每一次博弈，與同行的每一次交手。
還有那個姓周的對手，他如同一匹餓狼，帶著新貴的蠻橫，撕咬著裴家經營了百年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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