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這張錄取通知書的重量
初夏的古鎮，悶熱被一場急雨澆散了。
青石板路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沿江兩岸掛起的紅燈籠。“野草”茶館的木門已經合上，隻留了二樓的一扇雕花木窗敞著，透進一點江麵上吹來的涼風。
林祈穿著件寬鬆的棉麻短袖，靠在窗邊的竹藤椅上。
他的右手拿著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動作雖然不快，卻十分平穩地梳理著那條薩摩耶的白毛。小白趴在他膝蓋上，舒服地打著呼嚕。
這隻手，大半年前連個空玻璃杯都端不住，現在卻能安安穩穩地拿梳子了。
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賀野端著一盤剛切好的冰鎮西瓜走上來。男人上身光著，隻穿了條黑色的工裝大短褲。寬闊的肩膀和塊狀分明的腹肌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汽。
他走過去，把果盤放在小木桌上，目光直直落在那隻拿著梳子的右手上。
“今天手腕泛酸沒？”賀野拉過矮凳坐下，習慣性地把那隻手抓過來，大拇指指腹在脈搏周圍按壓試探。
“沒酸。陰雨天也不疼了。”
林祈任由他捏著，清冷的眼底帶著一抹閒適。他看著賀野那雙因為長年乾活而粗糙的大手，反手一翻，用自己恢複知覺的右手，穩穩地回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十指收攏。力道雖然不及賀野大，卻實打實地吃住了勁。
賀野呼吸一滯，盯著兩人交握的手。
那枚白金戒圈磕在林祈的指骨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這真真切切的握力，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直接把賀野心頭最後一點懸著的石頭給砸碎了。
男人喉結滾了滾，剛想傾身湊過去。
旁邊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視頻通話的鈴聲在安靜的二樓格外響亮。
林祈鬆開手，拿起手機劃開。
屏幕上跳出賀苗那張激動得通紅的臉，小姑娘眼眶裡全包著眼淚，背景是猴子在市中心那家理療店的辦公室。
“哥！林哥！”
賀苗聲音直發顫，手裡舉著一張紅彤彤的硬殼通知書，直往鏡頭跟前懟。
“通知書到了！本市最好的建築大學，古建修複專業！我考上了！”
這話說出來，屏幕這頭的兩個男人都愣住了。
猴子在視頻那邊扯著大嗓門嚎：“野哥！苗苗太爭氣了！專業課成績全省第三！這小丫頭瞞著咱們報的誌願，說是要子承父業，學林大少當年的老本行！”
賀野坐在矮凳上，看著屏幕裡那個曾經瘦骨嶙峋、躺在重症監護室裡等救命錢的妹妹，現在手裡舉著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男人那雙在地下拳場挨打都不曾眨過的黑眼睛，這會兒紅得嚇人。他硬生生把臉別過去，盯著窗外的黑夜，咬緊了後槽牙，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林祈看著賀野緊繃的下頜線，眼底一片柔軟。
他把手機拿近了點，對著屏幕裡的賀苗，嘴角彎起一個極其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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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很好。”林祈聲音溫和，“古建修複很苦，要耐得住寂寞。學費和生活費不用操心，林哥給你包了。缺什麼參考書，發個單子過來，我讓你猴子哥去買。”
“謝謝林哥！我一定好好學，以後幫你把畫不了的圖全畫出來！”賀苗抹著眼淚，笑得燦爛。
掛了視頻。
二樓的屋子裡安靜下來。窗外江水拍打著石岸，幾聲蛙鳴透進來。
林祈把手機擱下。他看著一直背對著自己沒吭聲的賀野，站起身，走到男人背後。
雙手伸過去，環住那寬闊滾燙的肩膀。林祈低下頭，下巴擱在賀野的肩窩裡，側臉貼著男人粗糙的短發。
“賀野。”林祈輕聲叫他。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在林祈交疊在賀野胸前的手背上。
燙得驚人。
這頭在爛泥裡摸爬滾打、骨頭硬得像鐵一樣的野狗，在這個江南水鄉悶熱的夏夜裡，無聲地紅了眼眶。
他不用再去拚命了。他護在羽翼下的妹妹，終於堂堂正正地走到了陽光底下，甚至接過了林祈的衣缽，有了一個乾乾淨淨的未來。
賀野反手一把抓住林祈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他轉過身，直接把人拉進自己懷裡，臉死死埋在林祈的腰腹間。男人寬厚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把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重擔和委屈，全數融化在這個清冷的懷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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