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正在退。
潮汐表沒騙我。
東邊那片礁石群一點點從水裡露出來，黑乎乎的，趴在沙灘上。
我加快腳步，踩著濕滑的礁石往裡走。
彎腰，扒開石縫上的海藻。
一窩野生蠔，整整齊齊碼在石頭上。
個頭比我記憶裡的還大。
我掏出鏟子，一個一個撬下來，往筐裡扔。
“咚、咚、咚。”
蠔殼撞擊竹筐的聲音，在空曠的海灘上格外清脆。
半個小時，筐滿了。
我直起腰，看了眼天色，又低頭往礁石深處走。
那條暗溝就在前麵二十米。
退潮時溝裡的水隻有小腿深，溝底全是沙。
我蹚進去，水涼得骨頭疼。
彎腰在沙裡摸。
第一把，三個蛤蜊。
第二把，一個海螺，巴掌大。
第三把，我的手指碰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
海參。
活的，手指粗，深褐色，在我掌心裡慢慢蜷縮。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東西在供銷社不值錢，但我知道，鎮上黑市有人收。
七七年一根海參能換兩斤豬肉的錢。
我把海參塞進隨身帶的布袋裡，繼續摸。
一條暗溝走到頭，布袋裡裝了十一根海參。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扛著一筐蠔、一袋海參，往回走。
路過村口，正碰上出工的社員們。
趙德厚扛著鋤頭走在前頭，看見我一身濕淋淋地站在路邊，愣了一下。
“你這是……去海邊了？”
“趕海。”
他低頭看了眼我的筐，眉頭皺起來。
“這麼多蠔？哪兒弄的？”
“東邊礁石。”
旁邊幾個社員湊過來，看到筐裡滿當當的蠔，嘴巴張得老大。
王嬸伸手拿起一個，掂了掂。
“乖乖，這蠔可真夠大的。蘇荔，你咋知道那片礁石底下有這東西？”
我把筐往肩上換了個位置。
“運氣好。”
“運氣好能好成這樣？”劉寡婦從人群後麵探出頭來，嘴角掛著那種我熟悉的笑，“這幾個蠔能賣幾毛錢？夠你吃飯的？”
我沒搭理她。
轉身就走。
下午我沒去上工，背著東西走了八裡路到鎮上。
蠔賣給了供銷社，按斤算，一毛二一斤，三十多斤，到手三塊七。
海參沒走供銷社。
我繞到鎮東頭的小巷子裡，找到那個姓方的販子。
上輩子我聽廣播裡說過，這個人七十年代末在海陵鎮做海貨生意，後來成了萬元戶。
他現在還隻是個偷偷摸摸收貨的小販。
我把布袋往他麵前一放，解開口子。
他往裡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海參？活的？”
“十一根，你出個價。”
他蹲下去，一根一根翻看，手指頭都在抖。
“五塊一根，行不行？”
“八塊。”
“你也太黑了——”
“這東西你轉手賣到縣城，最少十五。”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站起來，從褲腰帶裡麵掏出一遝錢，數了八十八塊。
蠔錢加海參錢，今天到手九十一塊七。
九十一塊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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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壯勞力上一天工記十個工分，年底分紅一個工分值一毛二。
一年到頭，也就四十來塊。
我一天趕過了他們一年。
我把錢貼身藏好，走出巷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夜路回村，月亮很亮。
我走得很快，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潮汐。
十月初四，潮退得更遠。
西邊那片沙灘下麵，有一窩梭子蟹。
回到知青點，張小鳳的床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她走了，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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