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攔船。別傷著夫人。”
沒有一個人動。
左翼的戰船上，一個須發花白的老校尉慢慢放下了弓。
“侯爺，圍城那年冬天，末將這一營吃的都是蓬萊的米。”
“末將的手，拉不開這張弓。”
他身後，弓弩一張接一張垂了下去。
戰船一條一條往兩邊讓開，中間空出了一條水道。
謝臨淵站在船頭，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陳伯咬著牙喊：“起帆！”
我們的船貼著他的船邊駛過去。
離得最近的時候，我聽見他啞著嗓子喊：
“阿嫵，再等等——”
我沒有回頭。
鷹嘴礁被遠遠甩在身後，老秦才從艙裡出來，手裡攥著一本冊子。
“夫人，昨夜搬箱籠的時候，小的從周管事案頭拿出來的。”
“小的不識幾個字，可上頭蓋著侯爺的私印。”
我接了過來。
那是一張北狄和親的聘禮單。
金銀、綢緞、戰馬，一行行往下列，最後一行墨跡最濃：
【蓬萊糧，歲十萬石，充作聘儀。】
落款：謝臨淵。
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他不讓我上岸，不隻是怕我撞見他的新家。
他還打算拿我的米，去娶他的新人。
船隊回到蓬萊洲時，天已經黑透了。
碼頭上全是火把，從灘頭一路排到山腰。
島上的漁戶拖家帶口，全都出來接我。
一個半大孩子擠到最前頭，仰著臉喊：“阿嫵姐姐，糧倉又滿了一座！”
我抬頭望過去。
山坡上，糧倉一座挨著一座，門口都掛著蓬萊的藍旗。
三年前我剛上島的時候，這裡隻有幾間漏雨的草棚。
我把爹的牌位請進了島上的祠堂。
香點起來以後，我才覺出累。
沒過五天，謝家那位族叔就坐著侯府的船上了島。
他把信往桌上一放，端起長輩的架子。
“侯爺說了，你仍是正妻，回府主持家事，往後海棠院照舊歸你。”
“北狄那邊，侯爺自會周旋。”
我沒有拆那封信。
“勞煩叔父原樣帶回去。”
他沉下臉：“婦道人家使性子，也要有個分寸。”
“叔父不如回去問問侯爺，”我把聘禮單攤在他麵前，“這十萬石，他打算從哪兒出？”
族叔看清那行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又過了三天，一條不掛旗的官船趁著夜色靠了岸。
來的是戶部的沈侍郎。
他一身風塵，開口先是苦笑。
“夫人，朝廷到上個月才知道，鎮國侯三年來上奏的‘侯府自籌軍糧’，原來是蓬萊洲的船送去的。”
“陛下為這件事，在朝堂上摔了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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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沈大人連夜渡海，不隻是為了說這個吧。”
他放下茶盞，歎了口氣。
“北狄的聘糧一個月後到期，交不出來，和談就要破。邊關三十萬張嘴，眼下也斷了糧。”
“朝廷想直接向夫人買糧。”
我早就料到了。
“可以賣。”
沈侍郎眼睛一亮。
“不過有三個條件。”
“第一，糧食由戶部直接發到兵士手裡，不經過侯府。”
“第二，每一袋米都打上蓬萊的印。誰吃的是誰的米，我要邊關的兵都知道。”
“第三，北狄那十萬石聘糧，我一粒都不出。”
沈侍郎愣住了。
“夫人，和談......”
“和談是朝廷的事，我的米可以賣給朝廷。”
我看著他。
“可他拿我的米去娶別人，這樁買賣我不做。”
屋裡安靜了很久。
沈侍郎終於站起身，鄭重地朝我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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