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開口，港口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號角。
一條掛明黃旗的官船靠了岸。
沈侍郎陪著一位宣旨太監下了船，身後跟著一隊禁軍。
滿灘的漁戶都跪了下去。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傳遍整片海灘：
“故鎮北將軍之女阿嫵，忠勤體國，三年輸糧，救活將士無數，特封蓬萊海運使，掌管東南海運軍糧。”
“鎮國侯所部軍糧，自即日起由海運使核發，侯府不得過問。欽此。”
謝臨淵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
他回頭去看。
他帶來的水師，已經齊刷刷跪在了沙灘上。
沒有一個人還站著。
我走下高台，雙手接過聖旨。
太監又從袖中取出第二道明黃卷軸，眼皮一抬，嗓門拔高了幾分：
“鎮國侯謝臨淵，接旨——”
他站在原地，指節攥得發白。
過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膝蓋一彎，在滿灘人的注視下，跪在了我麵前的沙灘上。
太監展開第二道卷軸，聲音不緊不慢。
“鎮國侯謝臨淵，三年來以蓬萊之糧冒稱侯府自籌，欺瞞朝廷，罰俸三年。”
“北狄聘糧十萬石，乃侯府私許，著侯府一月之內自行籌齊，不得動用國庫一粒。欽此。”
滿灘鴉雀無聲。
謝臨淵跪在沙裡，雙手接過聖旨。
他捧著那卷明黃，很久都沒有動。
太監宣完旨，退到了一旁，沈侍郎也往後讓了半步。
沙灘上隻剩我和他，隔著三步遠。
他沒有起身。
“阿嫵。”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一個月，十萬石。侯府的田莊全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
“你先借我。往後我十倍還你。”
我沒有說話。
他又往前跪了半步，膝蓋碾進濕沙裡。
“聘糧交不上，和談就要破。北邊一打起來，死的是邊關的兵，是沿途的百姓。”
“你一向心軟，忍心看著他們死嗎？”
又是這樣。
三年裡，他每一封信都拿天下壓我。叛軍、議和、懸賞，樁樁件件都是大事，隻有我等的那三年不算事。
“侯爺，”我低頭看著他，“邊關的兵，朝廷的糧，我一粒都不會少給。”
“可你私許給北狄的聘禮，你自己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不借。”
這兩個字，我說得很清楚。
滿灘的人都聽見了。
謝臨淵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轉過了身。
“沈大人，兵部的名冊帶來了嗎？”
沈侍郎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冊子，雙手遞過來。
陳伯會意，讓夥計從倉裡抬出一排米袋。
每隻袋口都縫著一塊藍布，上麵印著蓬萊的海浪紋。
“侯爺帶來的水師，按名冊，每人先領一個月的口糧。”
“念到名字的，上前來領。”
水兵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先動。
還是鷹嘴礁那位老校尉，第一個站了起來。
“末將韓鐵山，左翼第三營。”
陳伯翻開冊子，用手指點了點。
“對上了。”
兩個夥計把米袋扛上他的肩。
韓鐵山扛著米，朝我深深一揖，又轉身朝謝臨淵行了個軍禮，走到一邊站定。
第二個人站起來了。
第三個，第四個。
水兵們一個接一個從沙裡起身，在我麵前排成一條長隊。念一個名字，領一袋米。藍布袋子在日頭底下連成了一片。
謝臨淵還跪在原地。
“阿嫵，這是我的兵。”
“侯爺，他們是朝廷的兵。”
我看著那條長隊。
“吃的，是我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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