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把他抱了起來。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那間門房裡。”
“白天去碼頭扛活，晚上回來給孩子熬粥。”
“後院那幾株海棠還在。他每天傍晚，都抱著孩子去樹底下坐一會兒。”
我聽完，沒有說話。
沈侍郎看了我一眼，沒再往下說，轉而說起了正事。
“陛下有旨。”
“北境既已平定，往後北邊的軍糧也要走海路。”
“陛下要海運使把蓬萊的航路，從東南一直通到北境。”
那一年，我在島上幾乎沒待幾天。
從蓬萊到東津，從東津到滄口，從滄口再往北，一直到雁門關外的海口。
每一處港口，我都親自去看過。
修碼頭，建糧倉，招船工。
陳伯說，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船。
年初的時候，蓬萊的船是二十三條。
到了年底，已經是一百一十七條。
每一條船的桅杆上，都掛著蓬萊的藍旗。
從東南到北境，沿海的漁戶都知道，看見這麵藍旗，就是送糧的船來了。
北境的兵也知道。
他們每個月領到的米袋上，都縫著一塊印著海浪紋的藍布。
有一回，我去雁門關外的海口驗糧。
一個年輕的兵扛著米袋從我身邊走過，忽然停下來，紅著臉問：
“您就是蓬萊洲的海運使？”
我點點頭。
他把米袋放下，衝我端端正正行了一個軍禮。
“俺娘說，圍城那年，要不是蓬萊的米，俺們一家早就餓死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船頭望著北邊的海。
海麵上一點一點亮起了燈，都是蓬萊的船。
一條接一條，一直連到天邊。
三年前我上島的時候一無所有，懷裡隻揣著一麵護心鏡。
如今那麵鏡子早已不在我身上了。
可我有了一百多條船，有了一整片海。
年底回到蓬萊洲，老秦來找我，說東津碼頭新換了一批驗船的小吏。
“新來的人裡，有一個，夫人認得。”
我正在燈下擬一道新的海運令，筆尖頓了頓。
“不必告訴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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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規矩辦就是。”
22
又是一年開春。
東津碼頭的海棠開了。
那是我讓人從蓬萊洲移過來的，種在碼頭邊上，一排十幾株。花開的時候粉白一片，遠遠就能看見。
來往的船工都說，看見海棠，就知道到東津了。
那天清早，蓬萊的船隊靠了岸。
我站在頭船上，看碼頭上的人忙忙碌碌。
卸糧的夥計扛著米袋上上下下，驗船的小吏拿著冊子，一條船一條船地核對。
其中一個小吏站在最邊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公服，左肩微微往下斜，大概是舊傷落下的毛病。他手裡捧著冊子，一筆一筆記得很仔細。
他身後的台階上坐著一個小男孩，正低頭玩著一隻撥浪鼓。
那孩子快三歲了，會跑會跳，也會說整句話了。
他抬頭衝小吏喊：
“爹，船來啦！好多好多船！”
小吏回頭衝他點了點頭，又低頭去記冊子。
記完頭船，他一抬頭，正好看見了我。
隔著一條船的距離，他手裡的筆停住了。
我們就這樣對望了一會兒。
他沒有動，也沒有喊我，
隻是隔著海風，遠遠地朝我躬了躬身，
像一個小吏，向一位路過的海運使行禮。
陳伯從船艙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公文，遞到碼頭上。
“海運使新令，各港口都要張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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