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在家宴上說的那句話：“是我點的頭。大喜的日子，暫且挪一挪。”
那時候，他是這塊牌位的女婿，也是這塊牌位的學生。
是他親手把它挪進了庫房。
我沒有停下腳步。
走到祠門口，我回頭對守祠的老吏說了一句：
“外人不得近前。”
老吏看看我，又看看雨裡跪著的人，躬身應了聲“是”。
謝臨淵跪在台階下，手裡那三炷滅了的香，慢慢垂了下去。
祠門在我身後合上了。
我把爹的牌位端端正正供在正中，
上了香，磕了頭。
香火嫋嫋升起時，我在心裡跟他說了很多話。
說我在蓬萊洲種的海棠，說我那二十三條船，說鷹嘴礁那場火。
最後，我說：
“爹，女兒以後，不等人了。”
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台階底下空空蕩蕩，隻剩一塊被跪得發亮的青石。
石頭邊上，扔著三截被雨泡爛的香。
老秦湊過來，低聲說：
“他跪了兩個時辰。走的時候跟小的說......”
“他要去蓬萊洲。”
20
謝臨淵是半個月後到的蓬萊洲。
他雇了條小漁船，一個人來的。
沒有水師，沒有親兵，也沒有聖旨。
島上的漁戶都認得他，誰也不肯給他引路。他就一個人順著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停在了那片海棠林外。
我正在林子裡。
今年的海棠開得晚，這時才開到最後一茬，滿地都是粉白的花瓣。
他站在林外，不敢往裡走。
“阿嫵。”
我沒應。
他就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慢慢走進來，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還是三步。
他瘦得幾乎脫了相，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上的傷大概還沒好全，站著時身子微微往一邊斜。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我麵前。
是那麵護心鏡。
鏡麵擦得鋥亮，鏡背上那道舊刀痕還在。
“你走那天，把它留在了西跨院的桌上。”
“我一直帶在身上。北門那一戰，那支箭偏了半寸，就是被它擋的。”
他的聲音發著抖。
“阿嫵，我什麼都沒有了。”
“爵位沒了，兵沒了，侯府也被收回去了。”
“我現在就是個庶人，什麼都給不了你。”
“可我想明白了。這三年，我把最要緊的人丟在了海上，把一個騙子捧在了手心裡。”
“我會改。”
他紅著眼，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等等我。”
“等我掙回一份功名，等我配得上你，再來接你回家。”
“阿嫵，再等等，好不好？”
又是這三個字。
大婚那天，他跪在喜堂上，說隻守我一個。
破城那夜，他隔著海浪喊，等我來接你。
三年來的每一封信，信尾都是再等等。
迎親那晚，他貼在我耳邊說的，還是再等等。
我看著他手裡那麵護心鏡。
三年前他把它塞進我懷裡時，鏡麵上還沾著他的血。
那時候，我以為那就是他的心。
“謝臨淵。”
這是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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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一震。
“我已經等過了。”
“三年，一千多個夜裡，我常常夢見你死在岸上。我一次次求著回去，一次次被你擋在海上。”
“你說再等等，我就等。等到最後，等來的是你在別人的院子裡，給別人的孩子當爹。”
“我等夠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護心鏡在他掌心裡晃了晃。
“這鏡子你留著吧。”
“它替你擋過箭，往後也許還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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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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