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邊，褲腳和鞋麵全是泥。
“哪兒來的？”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村子。
“地上撿的。”
我知道他在說謊。
那村口養著三條惡狗，連大人都不敢靠近。
我抓過他的手，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咬痕。
“你去偷東西了？”
他嚇得縮了縮脖子。
“不是偷。”
“掉在豬槽邊，豬不要。”
他說著掰下一小塊窩頭，遞到我嘴邊。
“阿姐吃了就不燙了。”
我沒有吃。
我抱住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硯哥兒不知道我為什麼哭，隻能用臟兮兮的手替我擦臉。
“阿姐不怕。”
“娘會來的。”
最後，那半塊窩頭被我們泡進雪水裡，一人吃了一半。
開春以後，路邊的屍體漸漸多了。
有凍死的流民，也有戰敗後被殺的士兵。
我不再像最初那樣害怕死人。
我學會從屍體旁尋找還能用的東西。
一雙沒破的鞋。
半截火石。
一件能替硯哥兒擋風的舊襖。
每拿一樣，我都會在心裡說一聲對不起。
有一回，我們遇到一支往南遷徙的商隊。
商隊主事見我會認字，讓我替他們清點貨物。
我沒有告訴他，我是戶部官員的女兒。
我隻說父母都死了，想帶弟弟討口飯吃。
他每天給我們一碗粥。
作為交換，我要跟在車後走一整日，晚上還得替他們照看騾子。
硯哥兒也不閒著。
他會撿柴，會遞水，還會把自己的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商隊裡的婦人都誇他懂事。
每次聽見這兩個字，我都覺得難受。
他本不該這樣懂事。
一個月後，商隊在青石峽遭遇劫掠。
我提前聽見山頂的落石聲，拉著硯哥兒躲進貨車底下。
混亂中，一匹受驚的騾子撞翻了車。
車轅壓住我的腿，怎麼也掙不開。
大火燒上貨箱。
硯哥兒本可以自己跑。
他卻撿起一塊石頭，一下下砸車轅。
“阿姐不怕。”
“硯哥兒救你。”
他的手磨出了血，石頭也砸裂了。
就在火燒到車輪時，一名商隊護衛折返回來，抬起車轅救出我。
我們活了下來，商隊卻散了。
護衛臨走前給了我一把短匕首。
“再往南就是柳河縣。”
“可柳河守軍半個月前已經撤了。”
“現在那邊，是叛軍的地盤。”
我攤開被火燒去一角的地圖。
除了柳河縣，我們已經無處可去。
當天夜裡，硯哥兒睡著以後，我在地圖背麵發現了一行新寫的字。
那字跡沾著血，分明不是秦婆婆留下的。
上麵隻有一句話。
“想知道裴令儀的下落，帶兩個孩子去柳河斷橋。”
06
我盯著地圖背麵的字看了整整一夜。
知道我們身份的人不多。
知道裴令儀名字的人，更不該出現在流亡的商隊裡。
那行字像誘餌。
我帶著硯哥兒，要是真的上了這種低級的當，才是侮辱了沈家的門楣。
可上天似乎並不想就這麼放過我們。
我帶著硯哥兒混進流民，替人抄寫家書，換半碗稀粥。
遇見病人時，我便拿出秦婆婆留下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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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的藥材不多，卻漸漸學會分辨傷寒、外傷和痢疾。
有人用乾糧付診錢。
有人什麼也沒有，隻能告訴我前方哪裡有兵，哪裡有匪。
靠著這些零碎消息，我們一次次繞開險路。
第五個月末，硯哥兒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不再問娘什麼時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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