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千葉縣郊外。
印刷廠的車間裡瀰漫著高濃度油墨、機油與乾燥切紙混合的氣味。
機器的轟鳴聲壓得第一次過來的人耳朵都有些不適應，數台大型輪轉印刷機正以固定的頻率吞吐著紙張。
廠區負責人高橋領著深見蓮和早瀨美月穿過防塵通道，徑直走到一處寬大的木質托盤旁。
“早瀨編輯，深見老師，這是剛印出來的第一批單行本封套，你們先過目。”
早瀨美月從托盤上方抽出一張嶄新的外封，雙手遞到了深見蓮麵前。
全白的底色，選用了帶細微布紋肌理的壓紋紙，觸感微澀而沉實。
封麵的正中央沒有任何繁雜的花紋，隻有一對黑色剪紙風格的小人。
男孩在左，女孩在右，手牽著手。
男孩的腳尖微微偏向女孩，女孩的腳尖則直直朝向前方。
至於書名的白夜行則是用了細體燙銀工藝，在白紙上並不顯眼，唯有偏過一定角度借著光線，才能看清那層冷冽的銀色反光。
深見蓮拿在手裡端詳了片刻，指腹在兩個剪紙小人的輪廓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印得不錯，”他將封套遞還給高橋。
早瀨美月站在一旁看著那張封麵，不由想起了之前找深見蓮詢問意見時的場景。
當時出版社設計部給出了兩套常規方案，不過全是大麵積的黑紅配色與滴血、陰影等推理小說常見的元素。
深見蓮看完後直接推到了一邊，隨手抽出一張便簽紙，畫了兩個簡單的牽手火柴人。
“底色全白，乾乾淨淨就行，”這是深見蓮當時的原話，“《白夜行》的故事底色太沉，如果封麵也用黑色，就顯得太過壓抑了，把它裝進一本看起來像純愛小說或者溫柔散文的白皮書裡，讀者買回去翻開第一頁，讀到的卻是完全相反的東西，這種反差會讓更多人記住這本書。”
早瀨美月當時愣住了。
她讀過《白夜行》很多遍，當然記得那個場景。
圖書館，剪紙，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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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整本書裡為數不多的，兩個人能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的畫麵。
哪怕這段描述也是出自他人之口。
而現在深見蓮把這個細節拿來做了封麵。
後來她把草圖交給設計部，那位一向挑剔的設計組長看了半天，最後隻說了一句：“這是我今年接到的最省事，但也最有後勁的封麵構思。”
“兩位，裝訂線這邊也開始了，”高橋的聲音打斷了早瀨美月的思緒。
兩人走到傳送帶旁。
裝訂機正在有條不紊地工作著，一本本厚達幾百頁的《白夜行》成書從出料口滑出，白色的封麵在頂燈下整整齊齊地碼在了一起。
早瀨美月悄悄觀察身旁的深見蓮。
青年隻是靜靜看著那些從機械裡流淌出來的書冊，臉上沒有尋常新人的激動，也沒有拍照留念的打算，沒有任何的動作，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深見老師在想什麼？”早瀨美月忍不住輕聲開口問道。
“在想下一本的事情，”深見蓮看向早瀨美月，“書印出來隻是擺在了貨架上，賣出去才是第一步，而且不管這本最後能賣多少出去，生活總得繼續往前走。”
高橋在一旁聽到了，笑了笑：“深見先生這個心態好，很多新人第一次來車間，抱著書又哭又笑的，但還是你這種心態才更適合創作。”
早瀨美月抱起一本還帶著餘溫的成書，遞給深見蓮：“這是真正的第一本。”
深見蓮接過書，翻了翻扉頁，隨後合上，從懷裡取出一支鋼筆，在第一頁端正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遞迴給她。
“第一本給你留著，”深見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走吧，回東京。”
……
九月二十六日，周六的夜晚。
深見蓮剛寫完一頁開始休息，客廳矮櫃上的黑色座機便清脆地響了起來。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我是深見。”
“深見老師，晚上好，我是早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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