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目光收了回來，從那隻箱子上一寸一寸挪回來，落在了九章臉上。
那雙眼睛裡頭什麼都沒有，跟結了層薄冰似的。
“你方才說，停了三天，身子發軟，軟到什麼樣。”
九章想了想，指了指胳膊，又指了指腿。
“就是提不起勁，走兩步就想坐下，坐下了也不踏實，心裡還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
“對！空落落的。”九章一拍大腿，拍完了自己疼得一咧嘴，“卑職說不明白，就是那麼個意思。”
朱標沒接話，手從膝蓋上擡起來，在自己胸口那兒按了一下。
按完了放下了。
動作很輕，九章正低頭揉自己那兩個跪麻的膝蓋，沒瞧見。
車廂裡又靜了半晌。
朱標笑了。
“你就是原來窮苦日子過習慣了，有啥好的都想嘗嘗。”
九章撓了撓頭，訕訕地咧了咧嘴。
“殿下說的是，說的是。”
“等著這次回宮，老五給你開了一副方子，溫和的，到時候你去太醫院拿著孤的印信去取就行。”
九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人往前蹭了半個膝蓋。
“殿下，那方子……真給卑職啊？”
“給你。”朱標伸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躺回去。”
“哎。”
九章往後蹭了半個膝蓋，蹭完了又停住。
“殿下，那卑職往後是不是就不用惦記您這碗了？你喝不喝，孤都知道。”
九章趕緊爬回包袱堆上，爬得跟隻受了驚的耗子似的。
“對了，卑職還有一句，您那葯，往後卑職還去熱嗎？”
“熱。”
九章把嘴閉上了。
車又走了半個時辰，天擦黑，進了一處驛站。
驛站不大，院子當間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拴著七八匹馬。
毛驤帶的人從後頭陸陸續續跟上來，進了院子就散開了，有的去馬廄，有的去夥房，有的靠著牆根蹲下，誰也不吭聲。
九章數了數，院子裡這一撥，二十來個。
那另外一百八十個，這三天一個也沒見著，跟長在地裡似的，一個影子都不露。
九章扶著車轅下來，兩條腿在車上跪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敢邁步。
夥房那邊，那個內侍已經蹲下了。
砂鍋坐在火上，鍋蓋壓著，四下裡冒白氣。
九章走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
“九爺，您好了？”
“好了七分。”
“那您可得忌口。”
“忌著呢。”
內侍拿小扇子扇著火，扇了兩下，擡起頭來。
“對了九爺，之前殿下的葯，都是涼了之後您親手端到後麵竈房的嗎？”
“對啊。”九章點了點頭：“殿下說葯涼了，讓我去熱熱，我不就得端著過去嗎？怎麼？”
“沒怎麼，就是隨口問問。”內侍把臉低下去接著扇火，火苗子照得那張臉一半亮一半暗，“太子妃娘娘上回問過一回，問這葯除了奴婢，還有誰碰過，奴婢說沒人碰過。”
內侍把火扇旺了些，鍋裡那點東西咕嘟起來了。
“奴婢要是說有人碰過，那奴婢這差事就幹到頭了。”
九章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口鍋。
“沒事，你說我就行啊，殿下讓我端的，難不成端個葯，你還得被開除？”
“九爺剛進宮，很多規矩都不知道。”內侍蹲在那，擡頭看了一眼鍋，喃喃道：“日後若是葯涼了，九爺讓奴婢去端就行。”
“行吧。”九章在門框上又靠了一會兒，這才往外走，走出去四五步，忽然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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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為什麼要問這個？】
【問誰碰過葯……】
後半句沒往下想，腦子裡那根筋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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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個怕是怕人下手吧，太子的葯，誰不上心。】
【娘娘上心是應當的。】
葯熬好了，端進了正房。
九章跟在後頭進去，站在門邊上。
朱標坐在燈底下，手裡捏著那本冊子，聽見腳步聲也沒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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