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陳守文連忙搖頭：“不嫌臟。”
九章歪著頭瞥了一眼陳守文的手：“那怎麼不吃。”
“卑職……”陳守文的聲音低了下去，“卑職今年二十二了，頭一回吃討來的東西。”
九章嚼著山芋，嚼了兩口。
“我頭一回吃的時候應該是五年前吧。”
“那天下雨，我在城南一個屋簷底下站了三個時辰，站到人家出來倒泔水。”
“泔水桶裡有半塊蒸餅，泡爛了，我當時也不想吃，等了半宿，餓急眼了，就撈出來吃了。”
廟裡安靜了一會兒。
江行舟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把手裡那個山芋掰了一半，遞了過去。
“九爺，卑職看著您的談吐，也不像一般花子，怎麼這麼慘。”
“行啊小啞巴，你這不是挺會來事兒的嗎！”九章接了過來，苦笑一聲：“我怎麼來的我都不知道，一覺睡醒的時候，睜眼就在道邊睡著。”
“你們都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慘，兜裡分幣沒有，餓了就刨草根樹根吃。”
“那會兒啊，我連什麼能吃都不知道，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後來遇到個老乞丐，分了我半張餿了的餅，就這麼活下來了。”
江行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歪著頭看了過去：“那九爺您原來是幹啥的？後來呢？”
“誰知道原來是幹啥的，腦子裡空空蕩蕩的，啥也沒有。”九章搖了搖頭，啃了一口餅：“後來啊……”
“後來那老乞丐死了，最後半張餅給我了，我就想著，我一定要活下去，免得跟這老乞丐一樣，死在道邊都沒人埋。”
“當時我在哪我都不知道，一路找人打聽問路，兜兜轉轉兩年，才到了應天，我就想著等個機會，就算碰瓷也得碰個好地方。”
“後來的事，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正好碰到了太子殿下的車駕，就這麼進了宮。”
說完，討來的東西也剛好吃完，陳守文從貼肉那兒把冊子摸了出來，又從鞋幫子裡抽出筆。
攤開本子，就著門口那點天光，正要寫。
九章一把抽在了陳守文的後腦勺上。
“這時候，你記你大爺，這幾天的事記在腦子裡，後麵慢慢補，你現在寫，明兒咱仨說不定就得埋這兒。”
陳守文愣住了：“這廟裡就咱們三個。”
“這廟裡現在是三個。”九章往門外那片黑地上擡了擡下巴，“半夜要是進來個避雨的、避官的、跑路的呢？”
“人家一進來，看見一個要飯的趴在地上寫字，你說人家是先跑，還是先喊人？”
陳守文把筆放下了。
“那……那卑職記不住怎麼辦。”
“記不住就編唄。”
“編？”
“編成順口溜。”九章把最後一口山芋咽下去，拿手在膝蓋上打了兩下拍子。
“早收糧，曬三晌，夜裡裝船不點亮。”
“老的攆，新的忙，扛完連夜奔他鄉。”
陳守文撓了撓腮。
“這……這就行了？”
“你是真不適合當乞兒啊。”九章翻了個白眼：“咱們那些個花子討百家飯，一百家的門記不住，就編這個。”
“東頭張家有惡犬，西頭李家新喪事。”
“編成詞兒，唱兩遍，忘不了。”
陳守文低著頭，把那兩句在嘴裡默念了一遍。
“早收糧，曬三晌……夜裡點船不裝亮……”
九章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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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裝船不點亮。”
“夜裡裝船不點亮……”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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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收糧，曬三晌，夜裡裝船不點亮。”
“往下。”
陳守文卡住了。
“老的……老的攆，新的……新的什麼來著？”
破廟外頭，風把那扇爛門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江行舟拄著那根樹枝，靠著門框，輕輕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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