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的臉當場就垮下來了。
“老丈，別提了。”
“應天出了個祖宗，原先是個叫九子的小花子，跟我一樣蹲城牆根的。”
“走了狗屎運救了個貴人，穿上官衣了，成九爺了。”
“他一穿上那身衣裳，城裡的地界全歸他熟識的那幫人了。”
“城門洞，破窯，橋底下，一處一處全佔了。”
“我們這些沒門路的，讓人一腳一腳踹出來。”
老丈嚼著山芋，聽完了咂了咂嘴。
“那你怎麼不去別處，非往咱這兒鑽？”
九章的手往南邊一指。
“老丈，我從應天出來，一路往南走了六天。”
“凡是能躲雨的地方，我全試過了。”
“試一處，讓人攆一處。”
“到這兒我就想，這麼個破廟，總該沒人跟我搶了吧。”
老丈把剩下那半個山芋在手裡捏了捏，捏完了又遞了回來。
“小哥，你走吧，往南走，往北走，隨便你，別在這兒睡。”
九章的臉上一下子就掛住了。
“老丈，我這……我這剛來，您別攆我，就對付幾宿都不行嗎？”
“這廟鬧鬼。”
蹲在旁邊捉虱子那兩個擡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跟著把頭低下去，手上的活兒也慢了。
九章往後挪了半寸。
“鬧……鬧什麼？”
“鬧鬼。”
“怎麼個鬧法？”
老丈把那條伸不直的腿往裡收了收。
“睡著了，就沒了，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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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底下，陳守文的腰一下子就直了。
“人沒了？”
聲音有點大，廟裡好幾個腦袋轉了過來，陳守文趕緊把聲音壓下去，兩隻手撐著地往前挪了半步。
“老丈，您說什麼？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憑空沒了？”
“可不就是憑空。”老丈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頭一回是去年七月裡，兩個。”
“第二天早上，席子還在，碗還在，人沒了。”
“沒打鬥，沒見血，連個腳印都沒有，後來又沒過幾日，又是一回，那麼多人在這睡著，都不知道怎麼沒的，可不就是見了鬼了？”
九章的臉唰地就白了，兩隻手抱住胳膊，打了個哆嗦。
“娘嘞！我說怎麼半夜沒人，嚇死我了！”
說著，往那尊掉了半邊臉的泥胎上瞄了一眼，瞄完了趕緊把頭低下去。
“老丈，你說說會不會是土地公公半夜來收人了？”
老丈沒答，九章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那這附近有沒有其他住的地方啊？”
“我也不求什麼好地方，能躲個風的地就行……”
老丈笑了一聲。
“附近哪有什麼躲風的地方。”
“但凡能躲風，晚上莫名其妙就會少人。”
“現在我們都在樹上麵睡。”
“根本不敢落地。”
老丈說完，朝著廟門外頭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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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順著那根手指頭轉過頭去。
廟門外頭，一片老槐樹，樹不算高，枝杈倒是密。
枝杈中間黑乎乎一坨一坨的，昨兒夜裡進廟的時候他眼角掃過一下，隻當是鳥窩。
這會兒細看。
樹杈中間橫著木闆，木闆上頭捆著破褥子，褥子拿草繩一道一道纏在枝杈上，纏得死死的。
一棵樹上三四個。
有幾棵樹上還吊著破碗，繩子係在枝頭上，風一吹，那碗在半空裡晃晃悠悠，磕在樹榦上，當，當，當。
還有一棵，枝杈上掛著雙草鞋，鞋底朝外。
九章張著嘴，仰著脖子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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