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別翻了，草垛都讓你翻塌了！”
九章從稻草裡拱出半個腦袋，沖旁邊那一坨直瞪眼。
老丈說了別進破廟，三個人出了鎮子一路往南走。
天擦黑的時候，河邊上尋著幾個稻草垛，九章挑了個背風的，掏個洞鑽了進去。
陳守文跟著鑽進來，鑽進來就沒消停過。
翻過來翻過去，草屑子落了九章一脖子。
這會兒不翻了，直挺挺躺著，眼睛瞪著草垛頂上漏下來的那一小塊天。
“九爺，我睡不著啊。”
“那麼多人，說沒就沒了，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咱就真不回去看看吶？”
九章把稻草往身上攏了攏，眼皮都沒擡：“你晌午在路上怎麼說的來著？得上報太子後，才能決定嘛。”
陳守文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九章翻了個身：“這麼多人沒了，是咱仨管得了的啊？殿下讓問糧，咱就問糧。”
“別的，一個字都不沾，殿下讓查咱再查，不然我一個六品，你倆還不如我呢，幾個腦袋夠掉的。”
“我跟你們說啊，那話本子上不都說了嗎，一個大案，往往都是一件不起眼的事查出來的，後麵誰知道能牽扯出來誰。”
外頭河麵上咕咚一聲，江行舟在草垛另一頭睜開了眼：“河裡有動靜。”
九章拿後腦勺對著他倆，往稻草裡又縮了縮：“蛤蟆跳水，也歸咱管？睡覺！”
草垛裡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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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背對著那兩個，眼睛一直睜著，一直睜到後半夜，河上那一聲咕咚，再沒響過。
……
湖州城外十裡，太子的車駕還沒到，官道兩邊早跪滿了人。
打頭的是湖州知府吳有德，後頭是同知、通判，烏程歸安兩縣的知縣。
再往後是一溜兒父老，一個個穿著簇新的布衫，頭髮梳得溜光，跟過年走親戚似的。
朱標下了車，吳知府磕下頭去：“下官湖州知府吳有德，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朱標擡了擡手，讓人都起來，眼睛從那一溜父老身上掃過去，在一個老頭腳上停了停。
老頭腳上那雙鞋，鞋幫子上的線頭還沒剪，鞋底白得晃眼，一個泥星子沒沾。
朱標走過去，彎了彎腰：“老人家，今年收成怎麼樣？”
老頭撲通又跪下了，嗓門亮得跟喊號子似的。
“托皇上的洪福，托太子爺的洪福！今年稻子熟得早，家家有餘糧！”
旁邊那個老頭跟著跪下：“托皇上的洪福，托太子爺的洪福！今年稻子熟得早，家家有餘糧！”
第三個老頭也跪下去，張嘴還是那一句，一個字不差，連換氣的地方都一樣。
朱標低頭看著第三個：“老人家，家裡幾畝地？”
老頭的嘴張著，沒了下文，眼珠子一個勁兒往後頭那個裡長身上溜。
吳知府趕緊湊上來，腰彎得更低了：“殿下，這老丈年歲大了，耳朵背著呢。下官替他答。”
“一家五口，十二畝水田。”
朱標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吳知府跟在車邊一路小跑，跑出去二十來步，才敢擡手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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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府衙，賬冊早碼在案上。一摞一摞，碼得比人還高。
吳知府捧著頭一本，聲音亮堂：“啟稟殿下，湖州府今歲秋糧，八月頭上就收齊了。”
“今年天時好，稻子熟得早，百姓爭著完納。一粒不少，已經悉數起運！”
朱標接過賬冊，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得不快。翻到一半，拿指頭肚在紙麵上蹭了蹭。
滿本一個筆跡，墨色一個深淺。
蹭了這一下，指頭肚上還沾了一點黑。
朱標把賬冊合上：“這賬，抄得齊整。”
吳知府的腰又彎下去半寸：“下官怕殿下看著費眼，讓書吏連夜重新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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