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到三個娃娃，斛一滿就是一腳，潘家曬穀場曬了九天，官船上掉的穀子烤不響，潘家的一烤劈啪響。
九章頭都沒回：“這是娃娃們自個兒烤的，錯不了。”
朱標搓了搓指頭，府衙倉裡那一把穀子，幹得沙沙響。
最後是河灣的老漢，打去年起，一到月黑頭，河上就有大船，不點燈，吃水深，順著水往太湖那邊去。
陳守文背到這兒，喘了口氣：“埠頭上站著個人，一個勁兒咳嗽。”
九章順嘴接上：“入秋了，誰不咳嗽啊。”
朱標擡起眼，看了九章一眼。
陳守文把船艙裡的蓮花落、那一小袋幹米背完，額頭上全是汗，趴下去磕了個頭，不動了。
江行舟跪在最邊上，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敢出。
車闆顛了一路，顛得膝蓋骨生疼，江行舟的腰杆子一下都沒敢鬆。
太子跟前，九爺插了四回嘴，一回比一回順溜，跟在自家炕頭上嘮嗑似的，這位爺的膽子，怕不是鐵打的。
朱標聽完，點了點頭，沒說話。
茶盞放回了小幾上。
朱標擺了擺手，三個人磕了頭，往外退。
九章退到車門口，又扒著簾子探回半個腦袋：“殿下，這趟差……回了京，晌錢是不是……”
朱標的眼皮都沒擡：“回了京，孤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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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落下來，九章在外頭美得直搓手。
車廂裡隻剩朱標一個。
看著腳邊那隻藥箱，看了一會兒，手往胸口上按了按。
後頭那輛輜重車上，九章躺在麻袋堆上，呼嚕打得比車軲轆還響。
陳守文從貼肉的地方掏出那本冊子。
冊子揣了五天，邊角讓汗泡得發軟，又跟內侍討了半塊墨，墨盒擱在膝蓋上，車一顛，墨汁濺了一臉。
盯梢的冊子，一天一頁，吃了什麼，喝了幾口，拉了幾回，說了哪句話，一樣都不能少。
這五天，一個字都沒落在紙上。
陳守文摸出那支咬得稀爛的筆，在舌頭上舔了舔，一邊寫一邊念叨：“頭一日，辰時，九爺買衣裳，錢是卑職墊的，另記一筆。”
“頭一日夜裡，河裡咕咚一聲，九爺說，蛤蟆跳水，也歸咱管？”
江行舟抱著胳膊靠在麻袋上，眼睛都沒睜：“不對，頭一天夜裡睡的是廟，蛤蟆那回是草垛，你記岔了，這事是後麵一天的。”
陳守文拿筆杆子撓了撓頭，劃了一道，翻到下一頁，重新寫。
寫到第二日晌午，筆尖在紙上懸著，懸了半天，跳過去了。
江行舟睜開一隻眼：“討飯那段，你沒寫。”
“那是卑職的事，又不是九爺的事。”
“九爺說了一句，你還在下呢。”江行舟把眼睛閉回去，“那是九爺的話。”
陳守文的臉漲得通紅，筆尖抖了抖，一筆一畫寫上：九爺說，你還在下呢。
寫完，陳守文把筆一頓，扭過頭來：“那你一嗓子把人嚇得抄扁擔，九爺拽著你跑了半條街。”
“九爺還罵了一句，讓你少說話，這也是九爺的話！”
江行舟盯著那本冊子，一張臉漲的通紅，氣了半天，嘆了口氣。
“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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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第四日，陳守文掰著指頭算：“這天九爺吃了半個餅，喝了三回水，拉了兩回。”
“三回。”江行舟又閉上了眼，“第三回是後半夜，你睡著了，我在邊上站的崗。”
陳守文咬著筆杆子，把兩塗了，改成三。
寫到第五日，陳守文剛落筆，嘴裡就嘟囔上了：“縣衙門口，九爺說，小禿子腳底下一滑，撲通就下了河。”
“卑職什麼時候滑過？？”
江行舟的眼睛沒睜：“喝了三口，第四口，那個數是你自己編的。”
陳守文張了張嘴，低頭接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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