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的筆停在半空，眼睛看向朱標。
朱標沒說話。
第四鞭子下去，九章身上那條褲子濕了一片。
第五鞭子舉起來，停了一下，落下去的時候，輕了。
朱標的眼睛沒離開九章，嘴裡卻是沖著旁邊說的：“毛驤，手別抖。”
毛驤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鞭子重新抽起來，抽在原先那道口子上。
那一夜討百家飯，毛驤領著人，敲了一整條街的門。
詔獄最裡頭那片黑影裡，擺著一張小杌子。
杌子上坐著個人，坐了快一個時辰，一口茶沒喝，一句話沒說。
火把照不到那兒，隻照見那人搭在膝蓋上的一隻手，虎口上一層老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朱元璋來之前他就想好了，這小子要是招出個人來，不管招的是誰，今夜就得死在這底下。
孫子是這小子救的，老婆子也是這小子救的，朱元璋一筆一筆都記著。
可他要是旁人埋在東宮的一顆釘子，那這份救命之恩，就是拿命鋪出來的一條道，一頭通著他兒子的床，一頭通著他大孫的床。
兩個校尉把夾棍擡了上來。
三根木棍，兩頭拴著繩子，往地上一放，梆的一聲。
九章的眼睛盯著那三根棍子，盯了三息，渾身上下的力氣一塊兒從嗓子眼裡沖了出來。
“胡惟庸！”
鞭子停在了半空。
毛驤的手僵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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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裡那隻手，一下子攥死了。
朱標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還是平的：“胡惟庸死了兩年多了。”
九章掛在半空，喘得跟條上了岸的魚似的，喘了幾口，又喊。
“陳友諒！張士誠！”
“秦檜！秦檜派我來的！”
“我承認，圓明園是我讓人去燒的！”
詔獄裡靜了下來。
毛驤把鞭子垂下去，回頭看朱標。書吏的筆尖懸著，一個字不敢落。
朱標坐在條案後頭，一動不動。
九章的腦袋垂著，嘴還在動，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城東老孫頭的燒餅，第三爐最厚……”
“頭兩爐火不夠，咬不動……”
“下雨天得往米行門口蹲，那家的屋簷寬……”
“臘月裡別跟人搶橋洞，搶不過的，橋洞底下的都是老人手……”
“討來的餅不能一口吃完，掰三半，揣懷裡捂著……”
“夜裡醒了，還能舔一口……”
黑影裡那個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朱元璋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這些話編不出來，什麼時辰敲哪家的門，哪家的婆娘心軟，哪家的狗見了棍子就躲，寫不進書裡，也沒人教，當年他自己是拿兩年的肚子換回來的。
細作會順著問話往下說，說得滴水不漏。這小子是什麼都往外倒，倒完了還護著一個賣燒餅的。
朱元璋坐了回去，把那隻手重新搭回膝蓋上。
“都出去。”朱標站了起來。
毛驤愣了一下：“殿下，這……”
“出去。”
毛驤帶著人退了出去，腳步聲一路遠了，鐵門合上，門軸吱呀一聲。
詔獄裡隻剩下一根火把，還有房頂上滴水的聲音。
朱標走到九章跟前，擡起頭看著他。
九章的下巴垂在胸口上，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滴一下，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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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孤能信你嗎？”
九章的睫毛動了動，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腦袋擡起來一點，擡到能看見朱標的鞋尖。
“殿下，給個痛快吧。”
“要殺要剮，一刀的事，何至於如此折磨人？”
“隻是我想不明白一點，一路上殿下都好說話，不知我是哪兒惹怒了殿下……”
朱標站在那兒，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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