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筆是陳守文，陳守文從懷裡摸出那本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念得跟老吏一個調門。
“短褐一件，三十六文。”
“粗瓷碗一個，兩文。”
“渡口那半碗粥，一文。”
“廟裡那兩個山芋，是討來的，不算錢。”
“統共三十九文。”
九章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拍在他手裡。
“這是一兩。”
“九爺，用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算你那幾天陪我睡破廟的辛苦錢。”
“卑職是奉命跟著您的，這不能算。”
“那就算我請你吃飯的。”
陳守文捧著那塊銀子站在那兒，手指頭捏了兩下，捏得指節發白，末了從耳朵上摘下筆，在冊子上又添了一行。
九章伸著脖子看了一眼。
“這也記？”
“記，九爺給的，得記清楚是給的，不是拿的。”
……
第三筆在城東，老孫頭的攤子前頭圍了一圈人，爐子剛起了第二爐，芝麻味兒飄出去半條街。
九章擠到跟前，把一塊碎銀子往案闆上一拍。
“老孫，這一爐我包了。”
老孫頭手裡的鏟子停在半空。
“包……包什麼？”
“這一爐，還有下一爐。”
“城根底下那幫人，一人兩張，要熱的。”
老孫頭看了看那塊銀子，又看了看他，拿布巾在手上擦了兩把，把銀子推了回來。
“使不得使不得，這錢我不能收。”
“怎麼又不能收了？”
“上回那八十一文，你還了，咱兩清了。”老孫頭把爐蓋一掀，“這一爐我送。”
“你送？你一天打三爐，送出去一爐，你婆娘晚上不打你？”
“打也打不著，她眼神不好。”
圍著的人全樂了，九章一把把那塊銀子按回案闆上，按得實實在在。
“老孫，您聽我說。”
“您那三年攆我最兇，餓急眼了給我吃的也是您。”
“我今兒不是來買燒餅的。”
“我是來買個痛快的。”
老孫頭拿著鏟子的那隻手，抖了一下。
末了把銀子收了，轉身往爐子裡貼餅，貼得又快又急，貼了半天才回過頭，眼眶是紅的。
“熱的，都拿熱的，挨個來啊，別擠！”
……
新衣裳是在珠寶行隔壁那家成衣鋪子買的。
九章進門的時候，掌櫃的眼睛先在那身皂色官服上掃了一圈，跟著腰就彎了下來。
“官爺想看點什麼？”
“最好的。”
掌櫃的取了三件出來，九章一件一件試，試一件出來在銅鏡前頭轉一圈，轉完了問陳守文。
“像不像個人？”
“像。”
“像什麼人？”
陳守文想了半天：“像個當官的。”
“再想想。”
“像個有錢的當官的。”
九章滿意了，一身棉的，一雙靴子，一頂帽子，三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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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錢的時候他數了三遍，數完了還把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掂完了才放到櫃上，放上去以後手還在那兒停了一息。
出門的時候，新靴子踩在青石闆上，咯噔咯噔響，九章走了兩步，又低頭看了看那雙靴子。
三年，腳上纏的是兩塊破布，冬天往裡頭塞乾草，塞得滿滿當當，走起來沙沙響。
這會兒這雙鞋底子硬，走一步是一步的聲兒。
走到街口，一個挑擔的從旁邊過去，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九章的胸脯挺起來了。
……
買房是在晌午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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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行的房牙姓吳，一張嘴比算盤還快，一聽是錦衣衛的官爺要置產，當場把九章讓進了後堂，茶端上來，圖紙攤了一桌。
“官爺，您是要幾進的？”
“幾進是什麼意思？”
吳房牙愣了一下，臉上的笑一點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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