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賬，記下來城門洞裡過堂風，吹得人衣裳貼在身上。
前頭那條街上挑擔的、趕車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看見三個叫花子進來，全往邊上讓了半步。
陳守文在後頭小跑著跟上，跟了十幾步，一把攥住了九章的胳膊。
“九爺，您要去哪兒？”
“撒手！”
陳守文的手沒撒，反倒又攥緊了一分。
“九爺，去不得！！”
“怎麼去不得？”九章的眼睛還盯著前頭那條街，“我倒要問問，那七個，哪個是水賊。”
“九爺！”陳守文兩隻手一塊兒上，抱住了九章的胳膊，整個人往後墜：“您聽我說一句，您這身衣裳，不對。”
九章低頭看了一眼，破棉襖，補丁摞補丁，腰上係著草繩，腳上兩塊布，手裡一隻豁了三個口的碗。
“您這身衣裳，走到府衙門口，頭一個攔您的是門子。”
“您要是亮腰牌呢？”陳守文的嗓子壓得極低，“沒有太子的手令，您一個外來的錦衣衛百戶，闖人家四品知府的衙門，這叫僭越。”
“重了，是要砍頭的。”
九章站在街當間，胸口一起一伏。
“那怎麼辦？那老丈你也看著的，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你甘心？”
陳守文抱著胳膊的手，慢慢鬆開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一根一根攥成了拳頭。
“九爺，這事，得上報。”
“咱們三個，您一個正六品，我們倆都是從八品。”
“進去被人打死了，都找不到地方喊冤。”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從三個叫花子身邊繞過去。
有個賣糖的小販從旁邊過，看了他們一眼，把擔子挪遠了些。
前頭拐角那兒有兩個衙役靠著牆站著，腰裡掛著鐵尺，正拿眼睛往這邊掃。
江行舟往前挪了半步，挪到九章和那兩個衙役中間，拄著樹枝的那隻手，虎口朝下。
陳守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九爺，您真要闖，我攔不住您，可您闖進去，問出來的是什麼？”
“人家一句流竄的水賊，您拿什麼駁？您說那個老丈腿瘸？人家說瘸子也能上船。”
“您說他是花子？人家說花子就不能是賊了？您手裡沒有一張紙，沒有一個人證，您連那七個人的名字都說不上來。”
聞言，九章胸口塌了半寸，咬著牙，咯吱響。
半晌，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
“走，出城。”
三個人從原路出去，走過那道城門洞，走過那張糨糊貼得死死的告示，走過城門樓子底下。
上頭那七個籠子還掛著，底下那條繩子讓風吹得來迴轉。
九章走出去二三十步，忽然停住了，回過頭，城門樓子上頭，兩個大字。
湖州。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看完了，轉過臉，往地上呸了一口。
“守文，這賬，記下來。”
陳守文站在他身後，從懷裡把那本冊子掏出來了，那本冊子這一路上沒記過一個字。
就這麼站在官道邊上，把冊子攤在自己膝蓋上，從耳朵上摘下那支筆，在舌頭上舔了舔，風把紙吹起來，他拿手壓住。
“九爺，寫什麼？”
“就寫今兒的日子，還有那七個人，他們的名字我不知道，那就寫，一個瘸腿的老丈，一個缺了門牙的，剩下五個，寫不認得。”
陳守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擡起頭。
“記上了。”
“再記一筆。”
“九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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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知府，吳有德。”九章的眼睛還盯著城門樓子那兩個字，“正四品，嗬！好大的官威！”
陳守文的筆尖頓了一下，擡頭看了看，寫上了，寫完了把那一頁紙撕了下來，冊子合上，揣回貼肉的地方，揣得很深。
九章把碗往懷裡一揣，轉身往林子那邊走。
“套車，回京。”
……
應天，坤寧宮，飯桌上擺著六個菜，一鍋粥，朱雄英的小杌子擠在他奶奶和他叔叔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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