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就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快，九章蹲在原地，把那瓢水喝完了。
岸邊上還有個補船的老漢，正拿桐油刷船幫，九章端著碗挪過去，蹲在船頭底下，看了一會兒。
“老丈，這船上的釘子，我瞧著怎麼像是新換的？”
“換了。”
“舊的呢？”
“舊的放轉……舊的銹了。”
九章擡頭又看了一眼河道上的船：“前些日子，這河道倒是熱鬧。”
老漢刷桐油的手停了一下，擡起頭，看了看岸上那一撥年輕腳夫，又低下頭去。
“不熱鬧，一點事沒有。”
九章嘿嘿笑了笑：“老丈，我從下遊一路討飯上來，都瞧著……”
“你這碗別放這兒。”老漢拿刷子往邊上指了指：“擋著我幹活了。”
陳守文湊過來，壓著嗓子：“小臟鬼，這不對啊。”
“哪兒不對？”
“上回這渡口，那些腳夫見了人就罵罵咧咧的，什麼都肯說。”
九章沒接話，把碗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說個屁，走，回破廟去。”
……
破廟不遠處的鎮子，還是兩條街，九章帶著兩個人從街這頭討到街那頭，討到第三家門口，那婆娘一邊往他碗裡倒剩飯一邊說。
“前些日子太子爺來了咱這兒。”
“聽說在水上遭了賊。”
九章的耳朵動了一下。
“太子爺？哎喲，那可是天上的人物。”
“可不。”婆娘把勺子往盆裡一擱，“咱這運河上頭哪來的水賊啊，幾十年沒聽說過了。”
“那後來呢？”
“後來官府三天就把人拿了。”
“砍了。”
“砍了幾個？”
“七個。”
九章端著碗，站在人家門口，笑了，插了句話：“這幫人辦事倒是麻利。”
“可不麻利。”婆娘也樂了，“咱這地界，多少年沒出過這麼快的案子了。”
“府衙門口貼了告示，說首級掛在城門上，掛三日呢。”
九章把碗裡那口剩飯倒進嘴裡，嚼了兩下，沖人家拱了拱手。
“承您的話，嬸子，這飯我記著。”
再往前走兩家，是個挑子，正給人刮臉，刀子在那張臉上走，嘴也沒閑著，說的還是那樁。
“三天，七個。”
“府台大人這回露臉了，聽說摺子都遞上去了。”
躺在凳子上那個閉著眼睛接了一句：“也是趕巧，正碰上太子爺在。”
“可不是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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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端著碗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站得那剃頭的都看過來了，才轉身走。
走出去十來步，忽然笑了一聲。
“小禿子，回去我得跟殿下說一聲，我這張破嘴，真是厲害，編的水賊，都能給編出來七個。”
出了街，陳守文在後頭跟著，走了幾步，忍不住開了口。
“九爺，您說這水賊……”
“瞎貓碰上死耗子唄。”九章走在前頭，腳下沒停，“咱們那天在堂上瞎編的，人家真給逮著了。”
“這湖州的官兒，運氣不錯。”
江行舟拄著樹枝走在最後，一句話沒說。
……
城隍廟就在那條土路盡頭，離鎮子二三裡，九章遠遠就看見那片老槐樹了。
樹還在。
樹上的東西少了。
上回來的時候，一棵樹上三四個木闆，木闆上捆著破褥子，繩子一道一道纏得死緊，風一吹，樹杈上那些破碗磕在樹榦上，當，當，當。
這會兒，樹杈上空了一多半，繩子還留著幾根，斷頭垂下來，晃。
九章站在路當間，站了一會兒，才往廟門那邊走，廟裡有人。
不多，七八個，全縮在牆根底下，看見三個生麵孔進來，齊刷刷往後縮了縮。
沒人吭聲，九章沒問話，往門檻邊上一蹲，把碗擱在麵前，蹲下了。
蹲下以後，眼睛在地上那些席子上一張一張掃過去。
上回來的時候，牆根那邊空著三張，上頭蒙著一層灰，灰不厚也不薄，他掐著那層灰算出來五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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