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鬼畫符九章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脖子看那塊匾。
匾上的字，一個一個，寫得又大又穩。
九章沒吭聲，眼睛從匾上往下挪，挪到門口那兩尊獅子上，又從獅子上往邊上挪。
正門關著。
東邊有個側門，開著半扇。
側門外頭停著一乘轎子，四個轎夫蹲在牆根底下歇腳，轎子上什麼旗號都沒掛，轎簾是青布的，素得跟尋常人家的一樣。
轎簾掀開了。
先下來一隻腳，靴子是黑的，靴底白邊，一塵不染。
跟著下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臉白，一把山羊鬍子修得整整齊齊。
身上一件袍子，紅的，紅得發暗，袍子上什麼花樣隔得遠看不清。
頭上一頂黑帽子，兩邊各伸出去一截硬翅，走起路來一顫一顫。
腰上係著一條帶子，帶子上一塊一塊亮的東西，太陽一照直晃眼。
那人下了轎，沒往正門走，擡手理了理袖子。
就這一擡手，九章看見了。
左手那根小指頭，短了一截。
側門裡頭有人迎出來，一個穿青衣的門房，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
那人跨進側門，門房跟著進去，半扇門合上了。
四個轎夫還蹲在牆根底下，一個掏出塊餅啃，一個打了個哈欠。
九章站在原地，脖子還仰著。
電視裡演的，穿紅袍子的都是大官，帽子帶翅的也是官，可幾品幾品是怎麼分的，一樣也說不上來。
原來看古裝劇，看的是後宮娘娘們勾心鬥角，前朝那些老頭子，一個都沒記住。
“叔。”周滿倉一把拽住他袖子，拽著就往前走：“別看。”
“那人你認得？看不得？”九章眼底帶著點疑惑。
“不認得。”周滿倉腳底下走得飛快，聲音壓得極低，“那側門，隔三差五就有轎子進，有穿官衣的，有不穿的，從來不走正門。”
“咱扛貨的，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多看一眼都是事。”
九章讓他拽著走了二十來步，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乘轎子還停在側門外頭，青布簾子讓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了下去。
……
天黑以後，九章把那一刀紙攤在了桌上。
油燈點著，燈芯挑得老長，硯台裡倒了水，那塊墨攥在手裡，一圈一圈地磨。
磨了半天，水還是清的。
又磨了小半個時辰，墨塊都下了一半，墨汁稠得跟泥似的，筆蘸下去，拔出來帶起來一坨。
九章把筆攥在手裡，覺著不對，突然想起小時候學校裡那節書法課，老師說毛筆得豎著拿，手心裡能攥個雞蛋。
手心空出來，筆豎起來，腕子懸著，一懸就抖，蘸了墨，往紙上落。
頭一個字，殿。
寫完了看了看，歪了，右邊那半截比左邊高出一截，不過認得出來。
第二個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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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好寫，三筆。
殿下。
九章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筆懸在紙上，懸住了。
殿下然後呢？
啟奏殿下？臣九章謹奏？臣是什麼臣，他一個百戶，是臣還是卑職？要不要寫日子，寫哪天的日子，洪武十五年幾月幾日，年月日寫在前頭還是後頭？
電視劇裡念奏摺的都是太監，拿著個黃本子，開口就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這玩意也用不上啊。
“算了，寫人話。”
九章把筆往墨裡一蘸，換了個舒服的握法，接著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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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蘇州買了個房，錢埋樹底下了，人沒跑。
今天看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官，從側門進了沈家。
寫到這兒，筆停了。
九章低頭看著紙上那兩行字，看了三息，後脖頸子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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