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照著畫唄“大侄，蘇州城裡，哪兒有會寫字的？”
周滿倉正蹲在門口劈柴，斧子舉到半空停住了，扭過頭來看九章，看了半天，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
“叔，您真要學啊？”
“學。”九章把袖子往上一擼，“房子有了，桌子今兒個下午，孟牙人就讓人送來，筆墨紙硯都買齊了，總不能拿來墊桌腿吧。”
周滿倉想了想：“城隍廟門口有個顧先生，替人寫信寫狀子，一封信十文，一張狀子三十文，早年聽說考過秀才，沒考上。”
“就他了。”
城隍廟在城中間，廟門口一溜攤子，賣香燭的，賣糖人的，算命的，最邊上那張桌子最舊，桌腿拿繩子捆著，桌上一方硯台，一個筆筒，一遝黃紙，拿塊石頭壓著。
桌子後頭坐著個人，五十來歲，瘦，一件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正低頭寫字，寫得極慢，一筆一畫。
桌子前頭蹲著個婆娘，手裡攥著一塊帕子，帕子攥成了一團。
九章沒上前，靠著廟門口那根柱子站著，等。
婆娘說一句，先生寫一句。
說的是她男人，上個月跟著一條船走了，說是往北邊扛活，一個月給八百文，走的時候說好了月底捎錢回來，這都過了月底十來天了，錢沒捎回來，人也沒個信兒。
婆娘不識字，男人也不識字，可她想寫一封信，信上就寫她和孩子都好，讓他在外頭別惦記，活幹完了早點回來。
先生寫完了，吹了吹墨，把信折好，遞過去。
婆娘接了，從懷裡摸出十文錢，一文一文數著放在桌上，數完了捧著那封信，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問了一句。
“先生，這信……往哪兒寄啊？”
顧先生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答。
婆娘也沒再問，把信揣進懷裡，揣得貼著心口，低著頭走了。
九章靠著柱子，看著那個背影拐過街角。
“先生，那信往哪兒寄？”
顧先生這才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那身衣裳看到那張臉，末了把筆往筆架上一擱。
“往哪兒寄？不知道往哪兒寄。”
“不知道往哪兒寄，您還給寫？”
“她要寫，我就寫。”顧先生把那十文錢攏到手心裡，“今年這樣的信，我寫了十來封了，寫完了，她們揣在懷裡，揣著揣著，也就揣沒了。”
“一封回信都沒有？”九章在那張破桌子跟前蹲下了。
“信都沒寄出去，哪來的回信？”顧先生瞥了一眼九章：“你要往哪寫信？”
“顧先生，我叔不寫信，他想學寫字。”周滿倉搶了一步先開了口。
顧先生聽完，看了看周滿倉，又看了看九章，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鬍子。
“學字，一個月三百文，先交錢，後開蒙。”
“成。”九章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往桌上一放，“先生，這是三個月的。”
顧先生盯著那塊碎銀子看了半天，沒伸手。
“你一個……”
“要飯的。”九章替他把話說完了，笑了笑，“要飯的也有想識字的，我在應天城牆根底下蹲了三年。”
“說來好笑，天天對著城門口那幾張告示發獃，看了三年，一個字都不認得，憋屈。”
顧先生把銀子收了，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本書，書皮都翻爛了，封麵上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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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
“從這個開始。”
先生念一句，九章跟一句。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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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跟著念，念到周字的時候，扭頭沖周滿倉一樂：“大侄，你家的姓，頭一排就有。”
周滿倉撓了撓頭，嘿嘿笑了笑。
馮陳褚衛。
念到陳字，九章嘴裡停了半拍。
小禿子姓陳。
蔣沈韓楊。
這一句念出來，九章的嘴又停了一下，停完了接著往下念，念得比方才還順。
蔣，那個笑起來兩邊嘴角一樣高的蔣瓛。
沈，城東那堵琉璃瓦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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