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中人錢，三十文後牆根底下那扇封死的門，釘著四塊木闆，釘子是錢寡婦男人死那年釘的，銹得發紅。
九章蹲在門闆跟前，手指頭扣住最底下那塊木闆的邊，一點一點往外掰。
木闆吱的一聲。
九章手底下一停，屏住氣，等了半晌，牆那頭的動靜沒變，櫓聲照舊，撲通撲通往船闆上撂東西的聲也照舊。
又掰了一點。
掰出一道縫來，一指寬，冷風順著縫往裡灌，灌得眼睛發酸。
九章一隻眼睛貼了上去。
河上是黑的，天上有月亮，讓雲遮了大半邊，漏下來一點亮，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
對岸那一溜倉房底下，靠著一條船。
船大，比平望橋底下那條還大，船頭船尾都沒掛燈，桅杆上的帆收著，黑乎乎一坨。
船上有人往下搬東西，一個接一個，彎著腰，扛著麻袋，從跳闆上下來，走到岸上，往倉房門口一撂，轉身再回去。
岸上停著車。
四輛，一輛挨一輛，車旁邊站著人，牽著牲口。
九章的眼睛眯了起來。
最邊上那輛車，車簾子是青布的，捲起來拿繩子紮著，車轅上還纏著一截麻繩，那截麻繩是他在官道上拉車那天，嫌轅木硌肩膀，自己纏上去的。
牽著騾子的那個人，背有點駝，站著的時候右腳往外撇，韁繩不攥在手心裡，搭在兩根指頭上。
九章從縫上把眼睛挪開，扭過頭往院門那邊看。
門口那根拴騾子的木樁子，空了。
門閂是虛插著的，九章想起來了，老丈頭天說五日後要用車，他隨口應了一句怎麼用都行，門就沒插死。
這老頭什麼時候進的院子，什麼時候牽走的騾子，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九章把眼睛又貼回了縫上。
周老倌說的是五日後，這才第二天。
船上下來的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不清臉，隻看得清身形，高矮胖瘦都有，沒一個認得的，也沒有那個肩膀比門框窄不了多少的周滿倉。
搬了有半個時辰，四輛車裝滿了，一輛一輛往倉房後頭去了，周老倌趕著那輛青布簾子的車，走在最後頭。
船上的人又扛了一陣，扛完了，那條船慢慢離了岸，往下遊去了。
河上又黑了。
九章從門闆跟前退回來，腿蹲麻了，扶著牆站了半天，才一瘸一拐挪回屋裡。
油燈沒敢點。
摸黑從竈膛裡掏出一根沒燒透的炭條，又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張描滿了百家姓的黃紙，翻過來，拿炭條在背麵寫。
寫的是他自己的字。
幾更，幾條船，船多大，沒點燈，岸上幾輛車，周老倌在，滿倉不在。
寫完了，把紙疊成一小塊，塞進那本百家姓的書皮夾層裡，又把書塞回枕頭底下。
這要是有個能拍照的東西，哢嚓一下就完了。
九章撇了撇嘴。
待外麵徹底安靜下來，躺上了床，盯著房梁看，一直看到窗戶紙發白。
窗戶外頭，那棵棗樹的葉子又輕輕動了一下。
天剛亮，院門口有了動靜。
騾子打了個響鼻，車軲轆壓過門檻，咯噔一聲，那輛青布簾子的車讓人趕了進來，停回了牆根底下。
九章從窗戶縫裡往外看。
周老倌把騾子拴回木樁上，拿手在騾子脖子上拍了兩下，騾子渾身是汗，蹄子上糊著一層黑泥。
老頭打了個哈欠，把門從外頭帶上，走了，從頭到尾沒往屋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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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等那腳步聲走遠了，才推門出來，走到車跟前，蹲下看了看車軲轆。
車軲轆上的泥是濕的，黑的，裡頭還夾著幾粒米。
九章把那幾粒米摳下來，擱在手心裡看了看，吹了吹，揣進了懷裡。
天大亮以後，出了門。
周老倌家在西邊三個院子，門是虛掩著的，九章推門進去，院裡周滿倉正蹲著洗臉，一盆涼水撲在臉上，撲得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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