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湯是娘親手熬的周老倌沒接話，眼睛在江行舟身上停住了。
從那兩條胳膊看到那兩隻手，又從手看到臉，看了有三息。
“你這兄弟不會說話？”
“會，不過他那破鑼嗓子太難聽了，平日裡也不喜歡說話，我們就叫他小啞巴。”九章順手把話頭一拐，“對了，老哥，你不是說五日後用車麼？這兩天有活？”
老頭一拍大腿。
“壞了，忘跟你說了，那不沈家的糧麼，天天夜裡拉，說是從北邊拉來的，那邊啟程是中午，這邊到了就是夜裡，這兩日我都沒睡好。”
院裡靜了一息。
九章臉上那點笑一點沒變，轉身從屋裡端出一碗粥來，塞到老頭手裡。
“先喝口熱的。”
“不了不了，我回去補個覺，晚上還得去。”
老頭把碗推回來，眼睛往後牆那邊掃了一眼，掃見那個口子，腳下頓住了。
“牆砸了？”
“買了條船，拴後頭，沒事租出去。”
“船好。”老頭點了點頭，點完了又補了一句，“夜裡把門闆擋嚴實了，那口子沖著河，夜裡別讓水賊給摸進來了。”
老頭把碗推回來，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你那船，要是到了，租給我也行，我這按期給你付租金。”
說完，門關上了。
九章站在院子當間，看著那扇門，看了半晌。
“小禿子，你記了沒？”
“記了。”
“念一遍。”
陳守文翻開冊子，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沈家的糧，夜裡拉。”
“從北邊拉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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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中午啟程，這邊夜裡到。”
九章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走到後牆那個口子跟前，往外看了一眼。
白天的河上，船來船往，對岸倉房的門開著，幾個夥計正往裡搬菜。
什麼都看不出來。
應天那頭，毛驤把蘇州來的信呈上去的時候，朱元璋正在坤寧宮的廊下曬太陽，馬秀英在屋裡陪著朱雄英寫大字，筆畫的聲音一下一下從窗戶裡漏出來。
信不長，三條。
其一，九章拜城隍廟前代寫書信的顧姓先生為師，學認字，交了三個月的束脩。
其二，九章以四兩銀子購舊船一條，言租與人，月可得錢五百文。
其三，昨夜子時，隨來的那個不言語的漢子，在院中棗樹下蹲了半個時辰，仰首觀樹，去時以刀倚樹而立。
朱元璋把信看到這兒，手停住了。
“倚樹而立。”
“毛驤，這四個字什麼意思？”
毛驤跪在廊下，頭沒擡。
“回陛下，是那個江行舟，看出樹上有人了。”
“看出來了，他說了沒有？”
“信上說，那漢子沒喊，也沒再往上看第二眼，走了。”
朱元璋把信往膝蓋上一擱，沒吭聲。
廊底下那隻鳥籠子裡的畫眉叫了兩聲。
“換人不換？”
“臣以為該換。”毛驤的頭壓得更低，“既然讓人看出來了……”
“不換。”
老爺子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袖子。
“他看他的樹，咱看咱的人。”
“真要動手，那小子的門早就該塌了。”
“他不喊，是替那小子留著臉。”
說完這句，朱元璋又把信抽出來，從頭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條，忽然樂了。
屋裡馬秀英聽見笑聲，隔著窗戶問了一句：“什麼事這麼樂？”
“沒什麼。”老爺子把信往袖子裡一塞，“看著咱那個花子百戶，在蘇州置了份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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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了家業好啊，置了家業就有牽掛了。”馬秀英的聲音從窗戶裡出來，“人有了牽掛，就不往歪路上走。”
朱元璋坐在廊下，聽完這句，沒接話。
“咱那五百兩，先餵了棗樹，這回又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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