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九章那輛，騾子是周老倌那頭，蔣瓛沖他點了點頭：“九百戶，你這頭騾子，我替你套好了。”
九章湊過去，壓著嗓子：“蔣大人，您這身也是估衣鋪的？”
蔣瓛笑眯眯的：“估衣鋪的，拿開水滾過兩遍。”
九章回頭瞅了一眼，毛驤正拿後背往宮牆上蹭。
……
四個人一輛車，摸到東邊城門底下，離五更還差一個時辰。
城門洞子前頭已經蹲了一片人，挑菜的，趕豬的，推著獨輪車賣柴的，一個挨一個，都等著開門。
朱元璋從車上跳下來，往挑菜的堆裡一鑽，一屁股就蹲下了。
旁邊一個挑蘿蔔的老漢瞅了他一眼，往邊上挪了挪，給他讓出半塊地方：“老哥，哪村的？”
“鳳陽的，來京裡走親，人家說搬蘇州去了，咱這不是準備上蘇州投親去。”
老漢從筐裡摸出個蘿蔔遞過去：“那可遠，吃個蘿蔔墊墊。”
朱元璋接過來，在袖子上蹭了兩下，哢嚓就是一口，嚼得滿嘴響：“您這蘿蔔幾文一斤？”
“今年菜多，賤，一擔挑進城，換不回二斤肉。”
“賤了好，賤了吃得起。”朱元璋哈哈笑了笑。
老漢拿眼睛斜他：“城裡人吃得起，俺家吃不起。”
朱元璋嚼蘿蔔的嘴停了一下，又接著嚼了。
九章站在車邊上，看著大明的皇帝跟賣蘿蔔的蹲成一排，一個比一個嚼得響。
後背的汗，把那身粗布都洇透了。
心裡一個勁兒念叨：“別噎著，千萬別噎著，噎著了我這腦袋就得掛城門樓子上……”
毛驤不會蹲，也不敢坐，貼著城牆根站著，後背一下一下往牆磚上蹭，蹭得牆皮直往下掉。
挑蘿蔔的老漢瞅見了，拿胳膊肘拐了拐朱元璋：“你家那個，身上長疥了？”
“估衣鋪的衣裳，沒拿開水滾，笨的不行。”
老漢嘿嘿一樂，沖毛驤喊了一嗓子：“後生，到了地方先拿開水燙，燙完了拿柴灰搓，搓三遍就乾淨了。”
毛驤僵著脖子，沖那老漢點了點頭。
城樓上的鼓敲過五更，城門吱呀呀開了一道縫。
守門的兵一個一個驗路引，輪到這輛車，蔣瓛從懷裡掏出一遝紙遞過去。
那兵頭一張就念出了聲：“居重八，鳳陽府人，年五十四，務農，往蘇州府投親，這姓，少見啊……”
九章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兵擡起頭，打量了朱元璋兩眼，樂了：“重八？你家兄弟幾個，都拿數起名？”
朱元璋把最後一口蘿蔔塞進嘴裡：“咱爹不識字，生一個數一個。”
那兵哈哈一笑，把路引一摞塞回來，手一揮，放了行。
九章跟在車後頭出了城門，捏著那遝路引裡自己那張，翻過來看，翻過去看。
上頭寫著九章兩個字，底下蓋著應天府的大紅印。
“蹲了三年城牆根，這玩意兒做夢都想要一張，今兒總算有了……”
朱元璋在車上頭也沒回：“印是應天府的，名字是咱讓寫的。”
“往後黃冊上也有你這號人了，省得你一張嘴就是黃冊上少人。”
九章把那張紙疊了兩疊，揣進了貼肉的那層。
出城走了十來裡，日頭從東邊爬上來了。
路兩邊的稻子割了一多半，地裡剩著一茬一茬的稻茬子，割稻的彎著腰，一片一片往前推。
朱元璋盤腿坐在車上，解開包袱，摸出一張烙餅，咬了一口，又摸出一張，衝車後頭一扔。
九章兩隻手一捧，接住了，餅還是溫的。
毛驤跟在九章旁邊走，走兩步撓一下，朱元璋也給他扔了一張，扔完了回頭：“這餅，咱大妹子烙了半宿。”
九章咬著餅，含含糊糊應了一聲，細細嘗了兩口，還挺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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