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媚上者，必欺下九章的整條脊梁骨，從上到下，一節一節麻了過去。
“老爺子……”
朱元璋沒鬆手，笑著，嗓門不高不低，就夠他一個人聽見。
“咱原來最恨那溜須拍馬的玩意了。”
“咱也知道你小子溜須拍馬，可你這溜須拍馬的詞一套套的，咱咋就這麼願意聽呢？”
九章縮了縮脖子：“老爺子，那我要是從今兒起不拍了呢？”
“那咱現在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那我還是接著拍吧。”
朱元璋哈哈笑了兩聲，手上沒鬆。
笑完了，那嗓門低了一格。
“胡惟庸案那會兒，標兒跟咱說過一句話。”
“媚上者，必欺下。”
“你這麼個玩意，媚上了，怎麼不欺下？”
走在車邊上的毛驤，腳步慢了半拍，隔了兩步才跟上來，九章嘿嘿笑了兩聲。
“老爺子，我底下就倆人。”
“一個打呼嚕，一個說夢話，這倆我還得管他們叫哥呢，我欺負誰去？”
後脖子上那五根指頭，往下緊了半分。
九章的脖子一縮，實話就順著嗓子眼往外滾了。
“不是我不欺，是欺下不劃算。”
“老爺子您聽我說啊，拍您的馬屁，一句話的事，不花錢。”
“說完了您高興，我也高興，回頭興許還能落塊點心。”
“底下人不一樣。”
“我在城牆根底下蹲了三年，那幫花子誰要是橫起來欺負人，頭天夜裡橫，第二天早上鞋就沒了。”
“應天府有個收攤子錢的差役，收得比誰都狠。”
“後來夜裡在巷子口挨了一悶棍，眼珠子都打出來了。”
“誰打的？整條街都知道，衙門問了半個月，整條街沒一個人說。”
朱元璋沒吭聲。
九章的膽子大了一點點，接著往下禿嚕：“我打不過人，跑得倒是快。”
“可跑得快也架不住人家記仇，記仇這事兒，底下人最在行。”
“上頭的人要收拾我，肯定是我做錯了事，我認。”
“底下人要收拾我，是夜裡，是背後，是我睡著的時候。”
“我怕的不是您，我怕的是這個。”
車軲轆在轍裡壓過去，吱呀了一聲。
“那個米鋪的掌櫃。”朱元璋慢悠悠開口：“拿掃帚攆了你三年，你當了官，怎麼沒找他的事？”
九章搖了搖頭。
“找他幹啥呀，他那把掃帚一天掃八趟，攆的又不是我一個。”
“再說我還欠著他五兩呢，我要是先欺負了他，這五兩還回去，他能睡著覺？”
“我要是自小不食人間煙火，那就算了，我這是運氣好，碰到了太子殿下，誤打誤撞的混出息了，我可太知道那疾苦日子了。”
“您說，我一個小錦衣衛，難為下麵人幹啥？大家有吃的一起吃，有喝的一起喝，幹活的時候大家有力一處使，休息的時候一起吃酒吹牛多好。”
後脖頸子上那隻手在他脖子上拍了兩下。
“這不是良心。”
朱元璋把手收了回去，在膝蓋上抹了抹：“這是怕。”
“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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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人，命長。”
九章坐在那兒，後脖子上那一片麻，半天沒退。
“標兒那句話，是替一個人求情的時候說的。”
朱元璋的眼睛看著路那頭，嘴裡慢慢地說：“那人在咱跟前趴著，磕頭磕出了血。”
“轉過身去，把他老丈人一家十七口全填進去了。”
“標兒說這話的時候，咱沒聽進去，咱那會兒眼裡隻有一件事，誰跟胡惟庸沾過邊。”
一句說完，朱元璋又不說了。
車又走了二裡地，才扭過頭來。
“蘇州那地方，人人管上歲數的叫老爺子，叫不出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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