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的嗓子壓得低低的，手還揪著朱元璋的袖子沒撒開。
“夜裡，不點燈，一條船靠過來，跳闆一搭，扛包的一趟一趟往岸上搬。”
“搬完了船就走，天亮河上什麼都沒有。”
“船頭那兩隻眼睛，我瞅了好多天，那隻小的掉了漆，錯不了。”
朱元璋把袖子從他手裡抽了出來，抖了抖。
“走，看看去。”
碼頭上人擠人，挑擔的、拉縴的、收船錢的，喊聲壓著喊聲。
朱元璋找了塊石頭蹲下，背對著日頭，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跟碼頭上歇腳的老漢一個模樣。
那條大船就在三十步外，跳闆搭著，扛包的排成一溜往下走。
一個人肩上兩袋，下了跳闆，往岸上停著的大闆車上一撂，轉身再上船。
車裝滿了，趕車的吆喝一聲，車走了，後頭空車補上來。
九章在旁邊站了半個時辰，腿都站麻了，蹲下來陪著，又站起來，搓了搓腳。
旁邊有個扛包的坐在石頭上歇腿，光著膀子，肩上一條血檁子，正拿葫蘆往嘴裡灌水。
朱元璋從懷裡摸出半張餅遞了過去。
那人愣了一下，接過來就啃：“老丈你這餅硬，得就水。”
“你這一趟扛多少？”
“兩袋，一袋一石。”那人拿餅指了指跳闆，“一天兩百來趟，掙三十文。”
“不少啊。”
“不少個屁。”那人把餅咽下去，抹了把嘴：“八月到現在就沒歇過，夜裡還有加夜工的，一個月一節，少一天，工錢少大半。”
“老丈，我跟你收，就在這，上個月累死倆，一個姓吳的，一個蘇北過來的，沒名沒姓，埋城外頭了。”
朱元璋盯著船頭看了看：“這船打哪兒來的？”
“不曉得，俺就管扛，扛完了拿錢。”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抻著脖子往跳闆那邊瞅了一眼：“老丈你要是想扛，明兒來，管飽，就是別累死了，這邊一個月結一次工錢。”
日頭偏過去半個時辰，船艙見了底，跳闆收了。
趕車的把最後一車趕走，碼頭上空出一大塊。
朱元璋從石頭上站起來，走了過去。
地上一片狼藉，散著草繩，散著破麻袋片，還有米。
麻袋角磨破了，漏下來的米灑在石闆縫裡，一撮一撮的。
朱元璋蹲下去，拿兩根指頭撚起來一撮，擱在手心裡，攤開，又拿食指壓著，來回捏了捏。
米粒發黃，碎得多，捏一下就掉粉。
“陳米。”
九章湊過去瞅了一眼，朱元璋把那撮米攏進手心，又拿袖口兜住，一點沒撒。
“這米往哪兒拉？”
碼頭邊上一個收船錢的翻著眼皮：“老漢你打聽這個幹啥，拉倉裡去唄，往北的糧還得從倉裡走。”
朱元璋把手往袖子裡一揣，走了。
一直走到騾車跟前，才開了口，嗓門不大，就夠身邊這幾個人聽見。
“白天從官倉裝船起運，夜裡再往城裡卸，卸的是這個。”
九章跟在後頭，腦子轉得慢，轉了半天才轉明白一件事，新米出去了，陳米回來了，賬上一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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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那這米……”
“少囉嗦，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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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城門的時候天還早。
守門的兵翻了翻路引，眼皮擡了擡：“鳳陽來的？投誰家的親？”
“投俺外甥。”朱元璋往車上一指，“那個，在蘇州買了房子的。”
那兵瞅了九章一眼，瞅他那身粗布，再瞅那頭騾子，嘴角撇了撇，把路引一摞塞了回來。
車拐進城西那條巷子，巷口的青石闆讓車輪壓得咯噔一響。
前頭走過來一個人，肩上搭著條汗巾，光著半邊膀子，手裡拎著兩條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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