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是我，九章……應天城南，天還沒亮，秦淮河上的霧先壓了下來。
水麵白茫茫一片，船燈在霧裡一盞一盞晃。
第一條官船靠岸的時候，岸上的錦衣衛已經站了兩排。
船闆搭下來，頭一個下來的是個倉吏。
五十來歲，頭髮亂著，鞋掉了一隻，腳底闆踩在跳闆上，凍得一縮一縮。
後頭的人讓繩子穿著胳膊，一個挨一個。
有穿綠袍的，有穿青布直裰的，有腰帶讓人抽了的，有帽子還戴在頭上，臉白得跟紙一樣的。
岸邊的校尉把燈籠往上一舉。
“蘇州府，戶房，倉房，水次倉，糧長，一共三十七個。”
抱冊子的那人低頭寫。
“記下。”
第二條船靠上來，是常州府的人。
第三條船還沒靠穩，後頭又來了兩輛囚車。
車輪壓著青石闆，咯噔，咯噔，一聲一聲往城裡去。
路邊幾個早起賣菜的挑著擔子站住了。
一個挑蘿蔔的老漢伸著脖子看了半天，嘴剛張開，讓旁邊賣豆腐的拽了一把。
“別問，忘了三年前了？”
老漢把嘴閉上。
南門那邊，人一串一串往裡送。
北門那邊，也有人一串一串往裡送。
有個穿官服的從車上下來，腳還沒踩穩，先沖城門裡喊冤。
“冤枉！下官冤枉！下官不過是照冊收糧，糧不在下官手裡啊！”
喊到第二聲，後頭的校尉把刀鞘往他背上一壓。
“嗓子留著，進了北鎮撫司再喊。”
那官的嘴一下子閉死了。
應天的街還沒熱起來。
鋪子門闆大多還關著，隻有幾條門縫裡，有眼睛往外瞧。
瞧一眼，縮回去。
再瞧一眼，又縮回去。
誰也不敢站出來看熱鬧。
這年頭，看熱鬧也是要命的。
東宮的燈，從昨夜點到現在。
書房裡，三隻燈台都添過油。
案上攤著冊子。
蘇州府的，常州府的，鎮江府的，湖州府的，嘉興府的，鬆江府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每一本都翻開著，折角壓著小紙條。
小紙條上寫著字。
起運。
到倉。
水次。
戶房。
四樣錢。
十府。
朱標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隻葯碗。
葯已經不燙了。
碗口還有一點白氣，白氣升到一半，就散了。
屋外的腳步聲從廊下過去一趟，又回來一趟。
朱標沒擡頭。
碗裡的葯色深，映著燈火，像一汪黑水。
門外有人停下。
內侍壓著嗓子稟：“殿下，蔣瓛回來了。”
朱標把葯碗放在案角。
“宣。”
門開了。
蔣瓛進來的時候，身上官服已經換回來了，靴子上還有幹泥，走一步掉一點。
那張平日裡總掛著笑的臉，這會兒沒有笑，懷裡抱著一摞冊子，進門先跪。
“臣蔣瓛，叩見殿下。”
“起來說。”
蔣瓛沒起，雙手把最上頭那一本冊子舉過頭頂。
“陛下讓臣帶話。”
朱標看著他。
蔣瓛低著頭，一字一句往外說。
“陛下說，這事，交給殿下這邊管。”
“陛下還說，皇長孫殿下這幾日念叨他，皇後娘娘也等著他說蘇州的事，他要先去坤寧宮陪皇後娘娘和皇長孫殿下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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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息。
朱標的手指在葯碗邊上停了停。
“父皇人已經回宮了？”
“回了，三更過後到的，皇後娘娘親自接的，九章也跟著過去了。”
蔣瓛說到這兒，嘴角勾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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