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先是小九子小六怔了一下。
有人摸懷裡。
有人摸鞋底。
有人從頭髮裡解下一根細繩，繩子上拴著兩枚錢。
銅錢一個一個落進碗裡。
叮。
叮。
豁口碗用了三年，頭一回嫌自己小。
……
城南牌樓邊有個代書攤。
一張桌，一方硯，竹竿上挑著塊布。
“代寫書信，狀紙，契券。”
先生姓周，四十來歲，正替人寫休書。
寫到一半，桌前黑了。
擡頭一看，全是花子。
周先生把筆放下。
“要飯去城西，我這窮的叮噹響，沒錢，沒飯。”
老花子把一把銅錢放到桌上。
“寫狀。”
周先生看著錢，又看人。
“告誰？”
“不告誰。”
“那寫什麼狀？”
“保人。”
“誰？”
“小九子。”
周先生沒聽懂。
小六在後頭擠出來。
“錦衣衛副千戶，九章。”
筆架上的筆滾下來一支。
周先生擡頭，一臉錯愕。
“你們保錦衣衛？”
“保小九子。”
老花子把銅錢往前推了一點。
“當官也就是是這幾日的事，挨餓三年，我們認得。”
周先生看了他半晌。
把剛才那張休書往旁邊挪了挪，重新鋪紙。
“保什麼？”
老花子想了一會兒。
“旁的，不懂，就寫他沒害過人。”
周先生的筆懸著。
小六在後頭接了一句。
“他搶過我的餅。”
旁邊有人瞪他。
“你這時候說這個？”
“真搶過。”
老花子沒罵。
“寫。”
周先生擡眼。
老花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麵。
“偷過剩飯，搶過餅，跟人打過架。餓急了，也從人家泔水桶裡撈過吃的，寫清楚。”
小六急了。
“叔！”
“閉嘴。”
老花子的手停在桌上。
“咱保的是人，大不了回來一起擠橋洞。”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低頭落筆。
一行一行寫下去。
寫到最後，停了。
“你們拿什麼保？”
橋洞裡那群人安靜了。
周先生看著他們。
“先說好，這不是替鄰裡寫欠賬，錦衣衛的案子，紙遞上去，落了名，就收不回來了。”
小六剛要說話，老花子擡手攔住。
“真等人沒了，更收不回來。”
周先生看了他半晌。
“想清楚了？”
老花子伸出手。
那隻手臟，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這個。”
周先生沒明白。
老花子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命，咱的命反正不值錢。”
小六也把手伸出來。
“我的也算。”
後頭又伸出來一隻。
再一隻。
沒人再說話。
周先生低頭看著紙。
墨還沒幹。
嘆了口氣，把最後幾行補上。
若九章有謀逆害主之心，所保有虛，願以此身擔罪。
寫完，硯台往前推。
“會寫名的，寫名。”
沒人動。
周先生擡頭。
小六撓了撓臉。
“名字會說，字不會。”
周先生看向下一個。
“你呢？”
那人想了想。
“他們叫我瘸三。”
“本名。”
“不記得了。”
周先生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籍貫？”
“城南橋洞。”
後頭有人小聲提醒。
“他去年冬天以前住東牆根。”
周先生沒再問，把筆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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