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彈劾？請功？王珪一言，如石投深潭，朝堂之上，波瀾驟起。
李世民緩緩放下撚須的手，身子往禦座裡靠了靠：“王卿既出此言，可有實證？”
王珪等的便是這句。
他忍著傷腿傳來的陣陣鈍痛，將笏闆高舉過頂，聲音帶著悲切：“若無憑據，臣豈敢於這太極殿中，妄言當朝首輔。”
聽到這話，房玄齡眉頭終於皺起，擡了擡眼皮，瞥了一眼王珪。
王珪不理，繼續說道：“臣遇襲之地，在平康坊倚雲樓西側破院。那處偏僻，平日少有人至。”
“可巧得很，就在前夜，有巡夜武侯經過永寧坊東口，曾見兩道黑影自坊牆翻入，身形一壯一瘦。”
他說到此處，目光轉向房玄齡：“永寧坊，東口，與房府後巷相隔不過兩條街。”
“房相，這長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有些事，真就巧得讓人心頭髮寒。”
房玄齡麵色沉靜，不予理睬。心中暗道：若是僅靠著這些便想定罪，未免兒戲。
王珪也不等他應。
又朝李世民道：“更有一節。那夜兩名歹徒動手時，壯者自始至終未用左臂，打人全憑右拳。”
“臣雖不才，卻也知曉，房相次子房俊前一日恰於會昌寺左臂中刀。滿長安誰人不知？”
“而那體瘦歹徒，雖蒙麵遮形，卻曾低咳數聲。其拳法不重，卻專尋人肋下、肩窩、膝後，落點精準，像極久病之人。”
他頓了頓，接著一字一句說道：“房相長子房遺直，體弱多疾，常年咳嗽，素來喜好醫理。”
殿中已有官員倒吸涼氣。
王珪乘勢再道：“臣又查過那倚雲樓外遺留的木牌與汗巾，鎖定了北曲潑皮柳三。”
“可臣連夜提審，柳三及其手下，前夜俱在平康坊北曲賭坊，有坊丁與賭客為證，整夜未出。”
“既然如此，留那些物什作甚？自然是為了引著官府往潑皮柳三身上想。”
他拖傷腿強撐著坐直，額上冷汗涔涔。
語氣卻愈發冷厲：“一樁栽贓，兩個巧合，三樣物證。房相，你還要本官說下去嗎？”
房玄齡終於側過身，正眼看向王珪。
他麵上仍舊平靜，隻緩緩開口：“王中丞所言，句句指向，卻無一條實證。”
王珪冷笑：“朝堂之上，講的從來不是市井斷案。敢問房相，可敢請陛下下旨，讓令郎當殿解衣？他左臂那刀傷，總不會是本官隔空咬出來的。”
房玄齡隻瞥了他一眼，復又恢復平湖模樣：“王大人......為了攻訐、汙衊本官，不惜自傷，這份執著，還真是令人嘆服。”
王珪聞言，呼吸一滯，險些從軟轎上直起身來：“房玄齡！你這話何意？”
房玄齡不緊不慢地轉過身，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又麵向滿朝文武。
他麵上仍是那副溫吞如水的模樣，開口卻像換了個人。
“王中丞說，犬子夜入平康坊，毆傷朝廷命官。那本官是不是也可以說，王中丞為了攻訐本官，不惜自斷其腿，再嫁禍於犬子？”
此言一出，滿殿又是一靜。
一靜之後，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武官，已經有人開始輕聲附和。
王珪臉色漲得紫紅：“你血口噴人！”
房玄齡卻像沒聽見，繼續道：“諸位且想。王中丞身為禦史中丞，肩負風憲之責，這半年來，屢次三番上疏彈劾本官。”
“可本官自問，為官數十載，雖不敢說毫無錯漏，卻也行得端、坐得正。王中丞搜不到本官把柄，自然夜不能寐。”
他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悲憫：“於是，便自導自演了這出深夜遇襲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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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尋個由頭，在平康坊那等地方頻繁露麵，再暗中安排人手將自己打傷。”
“右腿一斷，長安皆驚。翌日朝會，便可名正言順，將屎盆子扣在房家頭上。”
王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房玄齡：“你......你......”
房玄齡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隻繼續慢悠悠地道：“本官還發現，這半年來，每至深夜，常有禦史出入王宅。”
“若說商量公務，也不必總挑著宵禁之前才散吧？想來，便是為今日這一齣戲，反覆推演。”
“否則，以王中丞之謹慎，怎會連一個潑皮都查得如此草草，便急吼吼帶傷上朝，當殿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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