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寢殿二層，軒窗半開。
高陽立在窗前，遠遠看著院中那個穿著雪白中衣男人，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一會兒蹲下一會兒跳起，一會兒又把胳膊甩得跟風車似的，最後還蹦著去追芸兒。
“那棒槌又發什麼瘋？”她嘟囔了一句。
流雲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兩把梳子，見高陽麵色不豫，小心翼翼地開口：“公主，該梳妝了，待會便要去蘭陵夫人的別業。”
高陽“哼”了一聲，在妝台前坐下。
流雲手腳麻利地替她挽發，一綹青絲在指尖翻繞。
高陽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右眼眶被房俊打出的青黑印，此時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
“那棒槌今日是不是也要去蘭陵的雅集。”她忽然開口。
流雲點了點頭：“昨晚小廝來回，說有人送了帖子。”
“待會去知會他一聲，莫要空手去，不然丟的還是我公主府的人。”
芸兒看著那截紫竹在他手裡漸漸顯出模樣......一頭削平，一頭留著竹節封口，中間開了幾個孔。
“這是......洞簫？”芸兒湊近了些，眼睛裡帶著驚奇。
房俊沒答，把簫管舉到唇邊，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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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悶而短促，像一口氣堵在竹管裡出不來。
他皺了皺眉，拿小刀把吹口又修了修，剔薄了半寸。
再吹。這次聲音清亮了些，但仍有幾分澀。
他又調了調指孔邊緣，拿砂紙粗粗打磨一遍。
第三次湊到唇邊，他吹了一串簡單的音階。
竹管震顫，音色乾淨了許多，帶著紫竹特有的溫潤。
雖然稱不上好，可在這樣一個清晨，響在這樣一方小院裡，竟意外地好聽。
芸兒瞪大了眼：“駙馬會吹簫？”
房俊把簫管在指間轉了個圈，隨手擱在桌上：“略懂。”
他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竹屑，擡眼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爬過院牆，快到巳時了。
芸兒這才反應過來，把袍子往他懷裡一塞：“駙馬快去換衣裳！蘭陵夫人的雅集，遲到可就不好了。”
房俊接過袍子，順手用簫管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知道了，子衿。”芸兒捂著額頭，紅著臉跑開。
蘭陵夫人的別業坐落在永寧坊最深處，門前不設石獅，隻兩株老槐夾道。
穿過前院那泓活水，繞過垂柳下青石小徑，眼前豁然開朗。
後花園依著一道緩坡，引了活水蜿蜒。水渠寬僅半丈，兩岸鋪著細碎卵石。
文人們沿渠而坐，席上鋪著素色錦墊，麵前各置一方小幾。
幾上除卻筆墨紙硯，還擱著一隻玲瓏的玉杯。
曲水流觴，酒至誰前，便須即席賦詩。
這是文人雅集的老規矩，可蘭陵夫人的局，規矩雖老，來的人卻從不老套。
此時水渠兩側已坐了十餘人。
源頭處，一位老者鬚髮花白。
他捏著一卷舊書，也不與人寒暄，隻偶爾擡眼看看渠中漂來的杯盞。
沈伯淵，剛告老的翰林院掌院學士，門生故舊遍布天下。
他身旁稍遠處，一個中年文士斜倚在靠枕上，麵色慵懶，手中卻不停地在幾案上寫寫畫畫。
那便是何隱，自號“長安詩奴”，一生不仕，可少了他在場，雅集便缺色不少。
再往下遊去，便是些年輕麵孔。
幾位官家小姐隔著一道矮竹籬，裊裊娜娜地坐在花樹之下，時有輕笑傳來。
幾位貴女各據一方錦墊，麵前擺著時令鮮果與幾盞清茶。
一杏色襦裙的圓臉姑娘，四處張望一眼，壓低聲音道：“聽說今日高陽公主的駙馬也要來，就是那個被人叫做棒槌的房俊。”
旁邊幾女頓時掩口輕笑。
一個穿月白衫子的瘦削女子撇了撇嘴，此女名為王婉如，是禦史中丞王珪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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