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都請過來敘談一番青簡齋三樓，暮色從窗紙外透進來，染上了一層暖黃。
長樂已經收了淚。
她洗過臉，重新凈了手，又補了一層薄薄脂粉，將那哭過的痕跡遮得幾乎看不出。
隻是眼尾還泛著微紅，襯得那雙素來溫潤的眸子，多了一絲柔弱。
她親自下樓安排吃食，雖不奢華，卻樣樣精緻。
一壺溫好的劍南燒春，三隻青瓷盞，幾碟時令小菜，一條清蒸鱸魚，半隻炙羊腿。
“有些簡陋，粗茶淡飯，房縣子莫要嫌棄。”長樂替二人斟了酒，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隻是那份從容裡，多了幾分親近。
房俊端起酒盞：“公主這書坊三樓，滿牆都是好書，滿室都是墨香。光是坐在這裡，便是吃白飯都值了。”
長樂被他這話逗得微微彎了彎唇角。
那笑意很淡，卻比方才讓人安心許多。
幾杯酒下肚，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長樂從書案下取出一卷手稿，朝房俊推了推：“這是房縣子的三國手稿。方才聊到漢室傾頹，我便想起一事......當年漢獻帝禪位，究竟是必然，還是偶然？”
房俊接過手稿翻了兩頁，每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看得出花了極大的心思。
他微一沉吟，放下手稿：“必然是必然，可這裡麵有個分別。”
“什麼分別？”
“漢獻帝禪位，表麵上看是被曹操父子逼的。可根子上，是漢室的氣數早就盡了。”
他仰頭，微一思忖後又道：“從桓靈二帝賣官鬻爵開始，到黃巾之亂，到董卓亂政，到李傕郭汜，再到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將後世學者對漢室傾頹的研究考證娓娓道來。
他本就好史，所知也是駁雜。此時反倒是用上了。
房俊說得流暢，長樂聽得很認真，手中執著筷子，卻半晌沒去夾菜。
“說得是。我前幾日讀到漢獻帝東歸那一節，身邊隻剩幾十個臣子，連飯都吃不上。堂堂天子，落到那個地步，實是讓人......”她頓了頓，搖了搖頭。
“讓人什麼？”高陽插嘴問了一句。
“讓人想起一句話。”長樂擡眼看著房俊：“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房俊聞言，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他看著長樂，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比他先前以為的要通透得多。
她不是溫室裡養著的花朵，她心裡有丘壑，有見識，隻是被裹在那層溫婉的外衣下，不輕易示人。
“公主說得極對。”他放下酒盞：“漢室之亡，亡在不會變通。可若說漢獻帝本人，他倒也不全是昏庸之輩。隻是時也勢也，他接到手裡的，已經是一副爛攤子了。”
“那依你看，”長樂微微傾身，目光專註，“若是換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可能翻盤？”
“翻不了。”房俊答得乾脆，“換誰都翻不了。”
“為何？”
“因為天下大勢已經變了。”房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畫了個圈：“秦亡之後，天下人已經不信分封了。漢興之後，天下人又覺得劉家坐天下是理所當然。”
他捋了下思緒又道：“可到了漢末，士族崛起，豪強並立，誰還認你劉家？曹操不認，孫權不認，劉備雖認，可他自己也是借著劉家的殼子另起爐竈。大勢已去，誰也無力回天。”
長樂聽完，沉默半晌。
而後輕輕嘆了口氣：“大勢已去。”長樂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了下去。
“有時候，人也是這樣。以為還有機會，以為還能挽回，可其實大勢早就去了。隻是自己不肯認。”
她話裡有話。房俊聽出來了，高陽也聽出來了。可兩人都沒有接。
房俊端起酒盞，朝長樂舉了舉，什麼也沒說，隻是喝了一口。
長樂也端起酒盞，抿了一小口，那笑意又回到了唇角，卻比方才真實了許多。
高陽坐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地聊著，從三國聊到漢朝，又從漢朝聊到前朝興替。
之後更是聊到本朝的邊關戰事，聊到詩詞文章。
她起初隻是聽著，可聽著聽著，目光便不自覺地落在了房俊臉上。
她以前從未如此認真地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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