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半截李（一）筆尖落下最後一筆，萬事知的策劃案終於寫完，此刻已是寅時，四下寂靜隻有窗外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
任小桃放下鋼筆，手臂向後舒展，長長的伸了個懶腰，肩骨處發出一陣酸澀的輕響。
油燈的火苗熬到此刻已經微弱昏沉，她俯身吹滅後屋內瞬間墜入一片暗色。
任小桃困得腦子發懵，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挪到床邊，褪掉鞋襪小心翼翼的爬上床。
手掌往身側摸索，指尖摸來摸去空空蕩蕩的，半片被褥都碰不到。
任小桃一愣，往深處一探才發現整條薄被全被陳皮裹在身上，他卷得緊實一絲縫隙都不肯留。
黑暗裡她氣得咬牙，這人連睡覺都這麼不講道理！摸到露出來的一點被角，任小桃卯著勁猛的一拽。
布料被扯得簌簌作響，硬生生拉出小小的一截，任小桃飛快把那點被子拉到身前蓋住肚臍眼。
這是她最後的倔強！
身旁的陳皮被這一下拉扯驚動，喉嚨裡溢出悶哼，身子往被子裡又縮了縮，依舊沒有鬆開大半被褥。
任小桃希冀破滅，在黑暗裡瞪著他模糊的輪廓，心裡放下狠話：陳皮！從此以後都別再想爬上老娘的床！
困意洶湧襲來，可身上涼絲絲的，隻能攥緊那一小截被角沉沉睡去。
……
陽光透過木格窗，濾成一層淡淡的柔光灑進屋內。
任小桃意識還昏著，隻覺得身上暖融融的，被子完整的裹在肩頭，身側空蕩蕩的。
暗自感慨陳皮還挺守信，她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被褥，倦意翻湧上來。
意識在模糊的剎那，腦海裡閃過半截李的名字，睡意頓時散去大半，人一下子清醒過來。
外頭的日光越來越烈，任小桃再次坐回桌邊時手裡捏著豆沙餅，一邊咬一邊翻看昨夜寫好的策劃案。
將其中一篇熟讀於心後，取過案上的火摺子，火苗舔上紙角緩緩往上蔓延。
那張寫滿了半截李的任務計劃，轉瞬間化作一捧輕飄的灰燼。
任小桃望著燃盡的餘灰眼底沉靜，最穩妥的秘密，不該留在紙上。
輕手輕腳推開隔壁房門，屋內空寂無人：“陳皮跑哪去了？”
她直到今早在攤子前結賬時，才恍然想起，到了長沙後陳皮半句沒提結工錢的事。
任小桃這兩天都在忙“萬事知”，竟將這事忘的一乾二淨，拖欠工資實在不該。
原本說好的二十塊大洋，她索性翻了一倍，四十枚銀元層層疊疊碼在桌麵上，顯得分量十足。
……
任小桃一路直往太平街。
半截李這人心狠手辣，且疑心極重！當年被自己兄弟算計，打斷雙腿丟進墓裡，一個人靠喝棺材水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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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他便再也不信除了嫂子以外的活人，時常宿在墓穴之中與枯骨作伴。
任小桃停在街邊的菜攤前，佯裝彎腰挑揀青菜，指尖撥弄著翠綠的菜葉。
餘光卻始終鎖在身後的婦人——傅春華，也就是半截李的寡嫂。
她推算過時日，眼下這個節點傅春華腹中已經懷了半截李的孩子，隻是她自己未曾察覺。
這便是任小桃尋來太平街的緣由，半截李手段極其殘忍，雖是殘疾，但一手軍刀出神入化。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陳皮也不敢與半截李硬碰硬，所以傅春華便是眼下唯一能遞進去的一條線。
婦人走得不快，穿著素色布衣，青絲簡單挽起，無半點釵飾。
前路人群熙攘，太平街商賈吆喝叫賣聲絡繹不絕，人群裡衝出來一群半大孩子追跑瘋鬧，全然不顧街上往來的行人。
領頭的頑童跑得最急，腳下步子收勢不及，身子往前沖一頭狠狠撞在傅春華後腰上， 力道又猛又沉。
“啊！”傅春華整個人順著慣性往前摔，手掌下意識抓了把四周想握到救命稻草，可卻手心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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