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府裡的海棠開的正盛，陳皮一手拎著木桶默默跟在丫頭身後。
昨夜在萬事知鋪子被任小桃駁斥的那番話像根細細的軟刺，紮在心底拔不掉、消不散。
整夜輾轉難眠，腦海裡反覆回蕩著那句你太逾矩了，還有她清冷疏離的質問。
丫頭握著灑水壺，指尖輕輕淋過花枝，清潤的水珠墜落在花瓣與青枝上，她早察覺出身後少年的不對勁。
往日的陳皮縱然沉默寡言，但眼神清亮、做事利落，除了唱戲實在不行，其餘學的極快，練功也從無半分走神。
可近來這幾日他練功頻頻分心，被二爺罰跪了不知多少次。
丫頭停下動作，回身溫聲開口：“陳皮，你這幾日怎麼了？總是魂不守舍的。”
涼風卷著落花，落在陳皮肩頭上。
陳皮聞言拎著木桶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溫柔和善的師娘眼底滿是茫然。
少年的嗓音帶著困惑：“師娘……朋友之間，是不是不該管束太過？”
丫頭一怔，這孩子自小孤苦，無人教導人情冷暖，性子執拗偏激，愛憎都太過極端，向來是認準什麼便死死攥緊。
他竟然還有朋友？
這幾日狀態不佳，想來是在外與那朋友相處鬧了心結。
“自然是不該的，人與人相處最講究分寸二字，哪怕是至親至近的人也該有各自的天地。”
木桶的把手被他攥得咯吱微響，裡麵的清水濺出幾滴落在青石闆上，與飄落的海棠花瓣混在一起。
陳皮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忐忑：“那如果她不理我，該怎麼辦？”
丫頭看著陳皮這副模樣，心底軟了幾分。
她知道陳皮自小在泥濘裡掙紮長大，從來沒人教過他怎麼哄人，怎麼收斂自己尖銳的性子。
他表達在意的方式從來都是掠奪、逼迫。
“你看這海棠，我日日澆水照料，可若是硬扯著花枝逼它開花，隻會折斷枝幹，人與人也是一樣。”
陳皮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繁花，怔怔地聽著。
“你啊，可得好好跟著二爺磨一磨身上的戾氣。”丫頭無奈的搖了搖頭。
陳皮垂眸看向自己腕上裹著的紗布，裡麵是任小桃咬下的印記，心口悶悶的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愧疚。
風一吹，大片海棠花瓣簌簌飄落，落在桶裡，隨著漣漪輕輕浮動。
陳皮靜靜立在花下，一遍一遍回味師娘說的話，心裡依舊混沌。
……
天光大亮晨霧還未散盡，任小桃與吳老狗一早便趕到長沙軍備醫院。
尋常人想要踏入這裡探視病人難於登天，好在她背後靠著半截李這層靠山，一路沒受阻攔，順利摸到了劉小秀的病房外。
任小桃擡手正要去推房門，門卻從裡麵猛地向外拉開。
一道挺拔軍裝身影迎麵撞來，兩方猝不及防，險些碰到一處。
吳老狗反應極快，一步跨上前側身將任小桃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來人。
“小桃姐你沒事吧？”他溫聲問道，隨即擡眼帶著幾分怒意：“你怎麼走路的！”
來人一身筆挺軍服，腰間配槍，眉眼冷峭，他視線自上而下緩緩逡巡一周，鼻尖溢出一聲輕嗤：“我還想問問二位是怎麼進的軍備醫院。”
任小桃大腦空白了一瞬，整個人都僵住了，怎麼偏偏撞上這隻邪惡兔子——張日山！
他是張啟山身邊最得力的副官，心思縝密，眼尖多疑，半點糊弄不得，一旦被他攔下盤問，今天的探查怕是要泡湯。
任小桃飛快斂去心底的慌亂，眼尾堆出笑開始胡扯：“哈哈……張副官，我是三爺的人。”
“這位姑娘突然出現在西牌路，三爺擔心這件怪事鬧大會驚擾春華嫂子，心裡不安穩，特地命我過來查清楚原委。”
她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懇切：“我隻要半個時辰，就問幾句話絕對不打擾醫院這邊的安排。”
張日山掃過一旁戒備的吳老狗，又落回任小桃臉上：“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這案子我們佛爺已經接手，就不勞三爺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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