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敲門聲“趙一鳴睡了,王忠義也睡了,那就跳過他們倆。”
夏晚秋的聲音從窗檯下的傳來,壓得很輕,“小梅,你呢?”
劉小梅躺在地上月光照在她的圓臉上,那雙平時總是怯生生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而顯得平靜了一些。
“現實裡我是幼兒園老師。”
劉小梅微微笑了一下,
“我班上二十三個孩子,每個都是我親手帶大的,小班的時候他們剛來園裡,有的連話都說不清楚,到大班畢業的時候,他們能自己穿鞋、自己疊被子、站在台上唱一整首《小蘋果》不跑調。”
“……那天畢業典禮,一個平時話不多的小男孩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頭說,劉老師,我不畢業了,我要一直上幼兒園,
我蹲下來跟他說,你不上小學怎麼當宇航員啊?他想了想,說那我先去當宇航員,然後再回來上你的幼兒園,我說好,劉老師等你回來。”
“上大巴那天,園裡在排練畢業典禮。我負責教大班的孩子跳《小蘋果》,
下午排練完,我送走最後一個孩子,回教室收拾桌椅,趴在桌上想歇十分鐘,後來覺得教室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幼兒園。我睜開眼,就坐在車上了。”
她頓了頓,隨後接著說。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有個小朋友的畫沒拿,畫上畫的是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他說,劉老師,這是你的影子,我當時笑著跟他說,影子怎麼會穿衣服呢,那幅畫現在還壓在我桌上。
已經放了快兩年了。我不知道明年畢業典禮的時候,還有沒有老師會教他們跳《小蘋果》。”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大家都在默默傾聽。
“我說完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
緊接著江嶽開口了。
“江嶽,喪行養鬼人,二十九場。”
他的聲音低沉,但卻又帶著一絲溫柔。
這個脖子上有一條暗紅舊疤的光頭男人,從開場到現在給人的印象都是冷硬的,話少,表情少,出手狠。
但此刻他躺在門口的地鋪上,月光照在他的光頭上,那張線條粗獷的臉在黑暗中反而柔和了幾分。
“現實裡我是開大貨車的,跑長途。從昆明到瑞麗,從瑞麗到景洪,再從景洪回昆明,跑了十幾年,
這條路叫滇緬線,山路多,彎道急,每年都有人在上麵把命丟了。
我親眼見過三次翻車,每次都是在我前麵。第一次嚇得三天不敢摸方向盤,第二次覺得命運真不是東西,第三次我學會了,在這條線上跑,能活著回來就是本事。”
“老婆在老家,兩個孩子,大的是兒子,小的是女兒。兒子今年上初中,女兒才三年級,我每次出門跑長途,女兒都會在我口袋裡塞一張紙條,上麵畫一個小人,旁邊寫著‘爸爸早回’,
跑一趟長途少則四五天,多則半個月。回家的路總是比出門的路長。”
他沉默了一瞬。
“上大巴那天,我跑了一趟夜車。貨很急,從瑞麗往昆明拉一車水果,山路上起了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把車停在路邊,打雙閃,等霧散,霧沒散。
我在駕駛室裡抽了根煙,抽到一半聽見有人敲車窗,沒人,我推開車門,沒看見人,但敲窗的聲音還在,我回頭一看,敲窗的聲音是從駕駛室裡麵傳出來的,再之後我就坐在車上了。”
“我還沒跟老婆孩子說一聲就出來了。如果我能活著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買張機票飛回家,把我女兒抱起來轉三圈,再跟我老婆說,以後不出差了。”
安靜。
沉甸甸的安靜。
每一段故事都不長,但每一個字都飽含著人的情感。
沒有血淋淋的控訴,隻是平靜的陳述。
但正是這種平靜,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難受。
他們都是被生活從原來的軌道上連根拔起的人。
但在這間漆黑的臥室裡,在這個隨時可能死去的夜晚,他們把那些過去,一點一點地攤開在月光下。
李歸倒是無法理解這些人的情感,在他看來,這些情感都是無意義的,無價值的。
他刻在骨子裡隻有殺人與殺鬼的本能,人的喜,怒,哀,懼,他感受不到,或許以前能感受到,那可能在他活著之前,現在的他隻剩下滔天的戾氣與怨念。
他不會去對這些情感共鳴,也同樣不會去嘲笑諷刺人類,他隻會淡然的漠視除了殺戮以外的事物,在他看來,高高在上的嘲笑與憐憫同情,都是多餘的無意義的東西。
“輪到你了。”
張遠的聲音從衣櫃旁的地鋪傳來。
李歸躺在門邊的地鋪上,白襯衫的領口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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