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傍晚，夕陽比往常更紅。
紅得像是在流血。
父親禁止我去城堡的地下室，他說那裡的石階年久失修。
但偶然的機會，我還是走了下去。
鐵門虛掩著。
我從門縫裡看見了燭火，數不清的燭火，在地麵上排列成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圖案。
那些圖案一圈套著一圈，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父親跪在正中央。
他脫去了那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外套，隻穿一件白色亞麻襯衣。
他的雙手壓在胸口，呈祈禱狀，像是一個正在向神明虔誠許願的信徒。
他的口中念著咒語。
“許君以願，願你一生無憂。”
“許君以怨，怨爾永世不休。”
父親身前三尺的地方，亮起了一道裂縫。
裂縫吐著血紅色的光，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在空氣本身之上劃開的口子，而那道傷口，正流著鮮血。
我看見了那後麵的東西，說不清它是什麼。
那個東西，一直在變化，有時像一隻眼睛，有時像一張嘴，有時像一隻從深淵中伸出的、指甲極長的爪子。
父親的身體在顫抖。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沿著臉頰滑落，臉上沒有平日裡那種優雅從容的微笑，沒有那種溫暖柔和，剩下的隻有恐懼。
純粹的、赤裸裸的恐懼。
裂縫開始劇烈震動。
所有蠟燭的火焰在同一瞬間變成了慘白色。
一隻手突然捂住了我的嘴。
玫瑰的香氣灌滿鼻腔。
母親將我整個人抱起來，幾乎是拖著我沿著石階往上跑。
她的動作迅速而無聲，像一隻護崽的母豹。
直到我們回到二樓的長廊，直到窗外血紅色的夕陽重新灑在我們身上，她才鬆開手。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看見了什麼？”
她蹲下身，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爸爸他……那個裂縫……那個東西……”
“你看見了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
“紅光…………還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母親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將我的腦袋按進她的懷裡。
“別看，伊森，別看。”
她的懷抱在顫抖。
“永遠不要在那個時間去那個地方。永遠不要。”
“可是爸爸——”
“爸爸在做他必須做的事情，那是他選擇的事情，但不是你，還不是你。”
她鬆開我，雙手捧著我的臉，眼眶通紅，
“記住你今天看到的東西，記住那種感覺，將來有一天……將來或許會輪到你，但在此之前，什麼都不要問，好嗎？”
我點了點頭。
但我永遠不可能不想。
那道裂縫，那種血紅色的光，父親臉上的恐懼。
那個永遠彬彬有禮、對任何人都麵帶微笑的父親。
在那個圓陣中央，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他在害怕。
害怕那個他自己看守的東西。
變故沒有停止，新的災禍，踏著血月的月光到來。
回到自己的臥室不久，我就聽見了馬蹄聲。
很多很多馬蹄聲，還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我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長串馬車沿著通往城堡的道路駛來。
車頭上掛著煤油燈，燈光在血色月光下顯得蒼白無力。
最前麵那輛馬車我認識。
三個月前來過的那個客人。
我跑下樓的時候，他們已經闖進來了。
十幾個穿黑色製服的壯漢跟在那個客人身後，他們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闆上，發出沉悶的、毫不客氣的聲響。
母親站在大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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