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我重新翻開了那本暗紅色的書。
封麵上的圖案已經不再發燙，它冰冷地嵌在我的掌心，像一塊從墓穴裡掘出的舊鐵。
門外，妻子的腳步聲響起，她在喊我去吃晚飯，聲音溫柔，帶著陽光的氣息。
我的妻子叫艾瑪。
我們在倫敦相識，她在醫院裡做護士，我隱姓埋名，做了一個普通的歷史教師。
我們搬離了倫敦，在鄉間買了一棟帶花園的小房子。
花園裡種著玫瑰，是我從城堡廢墟中挖來的根苗。
它們奇跡般地活了，開得熱烈，像母親當年種的那些。
我們有一個女兒，叫莉莉。
她生下來時，產房窗外的玫瑰正好盛開。
我抱著她，覺得這個世界終於對我溫柔了一點。
莉莉今年七歲，剛上小學。
她每天放學回家，都會撲進我懷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的眼睛像她母親，是淺褐色的，在陽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爸爸，我今天交了新朋友！”
她拽著我的衣袖，
“她們叫凱特、米婭，還有索菲，索菲可厲害了，她知道好多好多蝴蝶的名字！”
我笑著問她：“那你最喜歡哪個朋友？”
“都喜歡！”莉莉踮起腳，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她們也喜歡我，我們約好了周末去山坡上野餐，追蝴蝶。”
我摸了摸她的頭，心裡卻突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我擡頭望向窗外，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艷，但天色陰沉，像要下雨。
那本書在我的書房抽屜裡，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我幾乎以為，我可以這樣平靜地過完一生。
周末前的那個夜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莉莉在山坡上跑著，追一隻黑色蝴蝶。
那隻蝴蝶的翅膀上有紅色的斑點，像血。
我想喊她，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我看見幾個孩子跟在她身後，其中一個女孩的臉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然後我醒了。
窗外下著雨，雨水打在玫瑰花瓣上，像無聲的哭泣。
我告訴莉莉，周末不要去了。
她撅起嘴，眼睛紅了。
“可是我們已經約好了，索菲說她知道一個地方，有好多好多蝴蝶，爸爸，就讓我去吧，我保證天黑前回來。”
妻子艾瑪也說：“讓她去吧，孩子需要朋友，你太緊張了。”
我看著莉莉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頭。
妻子囑託了幾句，告訴莉莉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都要講禮節，不做讓別人反感的事情。
她是一個十分注重的禮節，幾乎把這些刻在骨頭上的人。
懂禮節是她平時最在乎的事情，也是她最不起眼的優點。
那天下午，我送她到山坡下的路口，她背著一個紅色的小包，回頭朝我揮手：
“爸爸，晚上見！我會帶一隻蝴蝶回來給你看！”
她的笑臉在陰雲下格外明亮。
我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坡的另一邊。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來。
我們在山坡下的一條溪穀裡找到了她。
她的身體蜷縮在溪邊的石頭上，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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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紅色小包還在背上，但裡麵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她的脖頸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像是被某種野獸的利爪撕裂。
警方說，她是失足墜崖，在墜落過程中被尖銳的岩石劃傷。
但我看見了那抓痕。那不是岩石能造成的。
那是有意識的、帶著惡意和怨毒的抓痕。
艾瑪崩潰了。
她抱著莉莉冰冷的身體，哭得昏死過去。
我站在停屍房冰冷的燈光下，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夢又浮現在眼前：黑色蝴蝶，紅色斑點，還有那個臉在陰影中模糊的女孩。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偷偷取走了莉莉的一縷頭髮，還有她衣服上的一小塊布片。
那天深夜，我回到書房，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了那本暗紅色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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