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有些意外，擡頭看了女兒一眼，“不想去？為什麼？”
周念已經把練習本從書包裡拿出來，低頭翻到今天的作業，語氣很自然，“沒什麼意思。我最近更喜歡看書，你不是剛幫我借了《三國演義》嗎？我才看到諸葛亮出山，正想往後看。他們去春遊，我正好可以躺宿舍看一天書。”
沈明珠沒有馬上說話。
周念最近確實迷上了《三國演義》。每天作業一寫完便捧著書看，有時候連吃飯都要叫上兩遍才會動身。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她說寧願留在宿舍看書，沈明珠還是覺得不對。
她太了解這個孩子了。念念雖然安靜，卻並不是不好奇。剛來南市那天，坐在學校接新生的車上，她一路趴著窗戶往外看，街上的樓房、公共汽車、百貨商店，什麼都覺得新鮮。
如今學校帶著去動物園，還能坐船看江，她怎麼可能一點都不想去？更何況是春遊。別說九歲的孩子，就連沈明珠自己從小到大，都沒聽說過學校還能專門帶學生出去玩一天。方才聽曉梅說起坐車、看動物、坐遊船，她都覺得新鮮。
她下意識看向旁邊。
許慧芳也正在問趙小禾，“小禾，你們一年級是不是也去？”
趙小禾點了點頭。
“那你想去嗎？”
小姑娘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很輕地點了下頭，“想。”
連小禾這樣膽小的孩子都忍不住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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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重新看向周念。周念已經低下頭開始寫題，像是剛才說的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可沈明珠忽然頓住了，一個念頭幾乎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念念不是不想去，她隻怕是捨不得這八毛錢。
沈明珠心口像是忽然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昨天方秀琴說過的話，也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回到了耳邊。——那是你自己的事嗎？念念也是他的女兒。
昨天聽見的時候，她雖然承認方秀琴說得有道理，心裡卻並沒有真正往深處想。直到現在，她才忽然明白那句話的分量。
從前她一直覺得，他既然沒提，她也不願意伸手。她甚至把這種不伸手當成一點骨氣。
可她現在才發現，這點骨氣影響了念念。
念念如今過著跟她這般節省的生活。衣服舊了照樣穿，鉛筆短了捨不得丟，有點好東西先想著留給她。如今學校組織春遊，明明心裡想去，也會先算一算八毛錢能買多少飯票，然後若無其事地告訴她——沒什麼意思，還不如看書。
沈明珠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可以不要周紹安的錢。可念念呢？念念也是他的女兒。如果當初自己肯開口，哪怕隻是替孩子問一句生活費，以周紹安從前疼念念的樣子，他難道真的會不給？
可這個念頭一起，她自己又覺得可笑。到了今天，她竟還在拿“從前”那個周紹安，去猜後來那個周紹安會怎麼做。
若她真的那麼了解他，也不會相信他回城後一定會來接她們母女。
沈明珠低下頭，慢慢將那些翻起來的情緒壓了回去。當著幾個孩子的麵，她什麼也沒說。
周念偷偷擡眼看了母親一下。見她沒再問，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三個孩子背好書包準備出門。周念剛把鑰匙塞進書包夾層，沈明珠忽然叫住她。
“念念。”
“嗯？”她回過頭。
沈明珠從衣兜裡拿出一塊五毛錢，遞到她麵前，“拿著。”
周念一看便明白了，立刻搖頭，“媽媽，我不去春遊。”
“八毛交春遊的錢。”沈明珠把錢遞過去，“剩下的帶在身上。出去一天，萬一口渴了，買瓶汽水，或者看見什麼想吃的東西，也不用一直看別人吃。”
周念不肯接，“我真的不想去，我還想看《三國演義》呢。”
沈明珠看著她，沒有生氣，隻道：“前些日子你曉燕姐姐不是教你寫文章要多看、多寫嗎？”
周念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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