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認出銅環的人，不敢看那具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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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拿來新袍時，柳情已經在衣櫃前站了許久。
“又不是去赴宴，挑這樣的做什麼？”
她換了件素些的，他接過，自己撫平袖邊折痕。臨出門又解下腰間的扣飾，金玉碰著匣沿響了一聲，他手一頓，把匣子也合上了。
阿蠻替他披好外袍，見他還看著衣櫃，便握住他的手。柳情想說別催，那隻手卻沒有牽他走，隻在身旁等著。
他低頭看了片刻，才將問驗文書收進懷裡。
上頭寫的是外堂辨認遺物。周母不必進宮，也不是今日便要認下那具焦屍。柳情昨夜看過一遍，早晨又看了一遍，如今摸到紙，仍沒覺得踏實。
車到大理寺，比約定早了些。阿蠻寄下隨身短刀，他跟著經手人往偏座去，聽見裡頭有婦人說話，腳下不由慢了。
少卿問他可有什麼要補陳的，他先搖頭，隨後又問：“我坐這裡，會不會擋著她？若不願見我，我到屏風後等也是一樣，別讓她一進來，還得先想怎麼同本王說話。”
周母並沒有叫他走。
她聽見淮安王三個字，隻抬頭看了一眼，攥緊了手裡的舊帕。柳情原已站起半邊，見她又垂下眼，隻好慢慢坐回去。預備好的那句不必多禮，也沒能說出口。
婦人的衣裳洗得發白，帕子更舊。她展開，又沿折痕疊回，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案上的木匣。
少卿先不啟匣，請她說兒子的姓名、年歲與舊傷。她答叫周順，在南河碼頭撐船，說到左手小指，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小時候替他爹收纜繩，叫絞輪擠了，養好也伸不直。我怕他往後做不得事，他還說，少一根指頭照樣能撐船。”她忽然停住，搖頭，“不是少了，是彎著。這樣……”
她屈起自己的小指，怎麼也比不出那處模樣，便拿另一隻手扶。柳情的手本放在膝上，不知不覺也蜷了起來，指甲壓著掌心，卻沒發覺疼。
仵作呈上新驗骨冊，傷處相合，仍須同別的相對。少卿問起銅環，周母終於將自己的手放下。
“那是他爹留下的，不值錢。原先係船鑰匙，裂過一回，我托街口匠人補了。補口多出一道棱，順兒嫌硌腰，又舍不得扔，就纏了麻線。裡頭還有他爹刻的順字，擠在補口旁，刻得不好。”
木匣打開，發烏的銅環躺在軟布上。
柳情先看周母。她伸出了手，到了匣邊卻停住，輕輕問能不能拿。經手人把銅環放穩，囑咐別刮補口，她便隔著布轉了一點，先摸接補處，再尋內圈。
麻線已經燒沒了，補痕和刻劃還剩一些。她看得慢，嘴唇幾次動了，都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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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將她啟匣前說過的幾處讀回。內圈殘損，眼下不能將餘下的刻痕全認作順字，舊匠與舊物記錄還要尋。少卿說這些時，周母始終低著頭，柳情幾乎忍不住要叫他停一停。
可自己當初也聽過傷處相合，摸過碎玉舊裂。那時候急著要一句確定，如今那句確定，反倒比什麼都叫人怕。
少卿又問失蹤前穿什麼。周母說是青褂，腰上有船行的木牌，出門時還說，替人送完木料便回來吃麵。
柳情抬起頭。
她說得尋常，像那人隻是趕一趟晚船，還沒走到家門口。案上的銅環卻被轉過來，又轉回去，始終找不回她說的那一圈麻線。
義莊舊檔沒有木牌，隻記衣衫破損的無名男屍。另處候詢的船行掌櫃也說，周順當夜替官倉送木料，下遊找到了船和木料，人不見了。憑木牌結工錢，不會無故落在家裡。船行報過失蹤，卻沒同另一河段的收屍簿對上。
周母聽完，才抬頭：“我去義莊問過。他們說，那陣子沒有年歲相合的人。”
柳情望向少卿。有人已經去找了，已經把年歲說了，怎麼仍能隔著兩本冊子，一邊叫順兒，一邊連名字也沒有？
他恨不得立刻問出是哪一個把她擋回去，可那張缺物的舊單又擺在眼前。木牌究竟被水衝走，還是叫人取下，至今也沒問清。
少卿告訴周母，齒骨、傷處與報失還要合核，今日不能移交屍骨。她放回銅環，忽然轉向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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