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德國佬有點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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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特有個筆記本，皮麵，磨得發亮。
他有寫日記的習慣。
從住院第一天起，他每天睡前寫一頁，標題早就擬好了：《澠縣日誌》。
第三天，他寫：夜間憋醒，從四次減到一次。中藥很苦，比慕尼黑的黑啤苦。
第五天，他寫：今天平躺著睡了六個小時。護士說這是好事。我想說，這是奇跡。
第七天，他寫：六分鐘步行，一百八十米到三百二十米。走廊儘頭那扇窗，我今天自己走到了。
第九天，他寫：今天護士教我說中文，“謝謝”。我說得很難聽，她笑得直不起腰。在這裡，我不是一個“終末期病人”，我隻是一個病人。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隻有病人自己懂。
第十天，心臟超聲：射血分數，百分之二十四，到百分之三十三。
機器是他們同行自己帶的，探頭是他們行李箱裡的備用件，操作的是他們自己的專家。
數字打出來那一刻，心超專家盯著屏幕看了很久，說：“機器可能有問題。”
他換到遠康的設備上，重測。
百分之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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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又有人又懷疑是病人的短期波動，於是調出慕尼黑三個月前的原始數據比對，那時候，格哈特連五十米都走不下來。
那天夜裡，這位四十歲的心超專家，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坐到了天亮。
第十二天，格哈特在日誌裡寫：昨天在樓下花園裡走了四十分鐘，和一個中國老兵下了兩盤棋。
回房間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一周，沒數過自己還剩多少天了。
同一天，施陶丁格找到林博文，兩個搞數據的人，隔著一台筆記本聊了一下午。
臨走，德國人說了一句：“林醫生，你們這套數據庫，比我們學會的還規範。”
林博文笑了笑：“感謝認可！”
核查組的值班表，原本是飛來挑刺的。
十天下來，挑刺的人越來越少，守在監護儀前看數據的人越來越多。
穆勒的變化，藏在細節裡。
每天的湯藥留樣，他親自貼標簽。
第一天的標簽寫得龍飛鳳舞，第十天的標簽，他寫了三遍，才貼正。
施陶丁格算了一筆更大的賬。
他把遠康心臟科一年的病例數據整體跑了一遍分析：如果這些數據是造假的，造假的規模需要橫跨三個省、十幾家醫院、上千個證人、幾萬台次設備檢查。
“造這樣的假，”
他對穆勒說：“比治病本身難一百倍。教授，從統計學上講，這不可能是假的。”
“統計學上沒有不可能。”穆勒皺著眉說道。
“那您說，它是什麼？”
穆勒沒有回答。
有天夜裡，格哈特醒來，看見床邊坐著自己的心超專家，盯著監護儀的波形出神。
“醫生，你不睡覺嗎？”
“睡。”
那人說：“就是想多看一會兒。這樣的波形變化，我乾了十五年，沒見過。”
格哈特的女兒每晚十點準時打視頻電話。
以前，電話裡她總問“今天怎麼樣”；現在，她問的是“今天你又寫到第幾頁了”。
“等我出院，”
格哈特對鏡頭晃了晃筆記本：“這本《澠縣日誌》，回家念給你聽。”
縣城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熱鬨。
核查組帶來的翻譯和兩個隨行記者，晚上收工後鑽進縣城的飯館。
招待客人，當然要開了一瓶仰韶養生酒。
德國記者喝了一口，眉毛挑起來，又喝一口，掏出手機查價格。
“七十五塊？人民幣？”
他瞪著眼：“這個口感，在慕尼黑，從沒喝到過！有些特別。”
雖然聽不懂，但一邊桌的本地食客看到德國佬喝酒的樣子，就樂了，內陸縣城很少見到外國人，有個外向的還比劃著教他們劃拳。
德國人學不會，就用德語喊數，一屋子人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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